“万道强光吞落日,一柱蘑云凌星阙。”
电报纸在机要秘书手里微微发颤,他念完最后一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电报纸双手递过去。
上位拿过电报,扫了一眼,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是咱们滴海子写滴吧?”他把电报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好嘛,非常好。这是一个有情有义,又能能力滴同志!”
他甚至不需要看落款,就知道这是谁写的。
整个系统里,能把这种场合写出这种句子的,除了那个拎麻袋的刘国清,找不出第二个。
他放下电报,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转向站在旁边的老政委。
“我记得不错,你是刘麻袋的老政委,还是他滴介绍人吧?”
老政委站在那儿,背着手,脸上的表情没有显露出多少赞许之色,像是听见什么不太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保留:
“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也去了那边。是陪陈一起去的吧?”
上位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转过头看着老政委,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哦?看来你们联系并不多嘛。”
老政委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毕竟是资历较浅的同志。再说了,我不太喜欢这年轻同志的办事风格。
这同志年轻啊,想法太多,你看看他,简直就是胡闹嘛,搞个石景山,他就好好搞嘛,还想着去搞什么学校,啥子东西大包大揽,要我说这就不是一个认真做事的同志。
虽说是我的老部下,但是这做事风格嘛,我不是很喜欢的。
在石景山那样的地方,做事说话个人风格太过于强烈,我建议,给他安排个政委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挑剔:
“还是得沉淀呐,快四十岁的人了,做事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上位听到这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诶,对于你的看法,我倒是持反对意见的。这个刘麻袋,重情义,知进退。
你看我都是把钢铁联合公司这么重要的事情给他来做,他干得怎么样?
石景山几年产量没掉过,特种钢的攻关也啃下来了。
这种同志,要我看,放在哪儿都能成事。”
他想了想,“不过,安排政委这个事儿,还是要慎重滴,你从部队挑个人过去,不合适滴。”
“我倒是有个人选,以前386旅有个赵刚,这人刚正的不得了,又是他的师兄,现在在总参工作。”
“好嘛,赵刚赵刚,刚对钢,浑然天成嘛,师弟自然是要听师兄滴,回头我同总参打个招呼,就让这个赵刚下去。反正石景山有部分也算属于是部队管制了,对了,刘麻袋在西南也有独特的见解........”
老政委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哼,要我讲,他要是真金就不怕火炼嘛。让他去西南沉淀,他不是老讲三线建设吗?
好像天底下的人不知道他有先见之明一样。”
上位闻言,又吸了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深:
“你啊,对待老部下都这样滴态度,太严厉了嘛。”
他把烟灰弹掉,语气认真了几分,
“工作调动,我倒是么滴意见。但有一条,不能改变他在石景山的工作。
石景山滴工作、研发,关系到国防科委、国防工办具体事宜滴落地。”
老政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是知道怎么办的。这样的年轻同志,必须得吃点苦头才行嘛。”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他去西南是今年,还是明年好一些?”
上位想了想:“还是先缓缓吧。起码得保证石景山的正常运行。另外……”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滴儿子正中娃儿,是清大滴优秀学员。我同他谈过滴,他作为学生代表,愿意主动下乡改造。父子俩都是人才。”
老政委哼了一声:“哦?这刘国清,说起来也是过于精明嘛。你看看他才四十岁不到,儿子都十八九岁,当年就是为了绕开我们258团的政策,跑去地方工作一段时间。要我说,这同志不好,不诚实。”
“哈哈哈,”上位吸了几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今天你火气很大嘛。这不是什么坏事,就不要揪着人家的小错误了嘛。”
“打虎不离亲兄弟,上阵不离父子兵,要不是刘麻袋结婚早,就没有正中了嘛,他讷姐还老夸正中聪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什么,然后转过身来:
“这样好了,明天请广播台就用刘麻袋这首诗。
‘抬望眼、金丸炸裂,穹庐炽烈。万道强光吞落日,一柱蘑云凌星阙。’这几句,念出来提气。”
老政委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想别的事.....
今天他必须狠狠的批评刘国清!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副部级,太快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就这样最好,要是上的快,就算年轻人那关他过得去,但是老同志会有什么想法呢?
对于这个事情,陈旅长依旧不是一次找他谈了!
对于这种有情有义,又忠诚的部下,谁不喜欢呢?
要不是没办法,谁舍得骂他?
第二天一早,清大门口人来人往。
刘海中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站在那儿跟个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领导似的。
他身边站着一大一小两拨人,杨秀芹带着几个孩子站在旁边,刘大中已经十三岁了,正蹲在路边扣鞋带,动作粗得很;
刘广中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已经八岁了还攥着那玩意儿不撒手;
刘明中六岁,站在杨秀芹腿边,安安静静的;
刘念中也六岁,扎着两条小辫,正仰着脸看哥哥蹲在那儿扣鞋带。如今的念中,可真的被宠坏咯,在保育院,压根就没人敢欺负她。
刘光福也来了,穿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站在刘海中的后头,脸上的表情跟刘海中一样,等着。
至于光天,则是上了医学院,虽然是中专,但现在也工作了,今天没发抽身过来。
人群中,刘正中的同学们给他戴上了大红花,又给杨秀芹戴了一朵。
杨秀芹被戴花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但人家已经别好了,她也就没再推。
刘海中看着那朵花,心里头那个美,跟他自己被戴了花似的。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开了:三叔要是在这儿,看见这阵仗,肯定高兴。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琢磨,“正中这孩子,像他爹,走到哪儿都有人认”。三叔肯定还觉得我这个当大哥的会来事,穿得正式,站得端正,没给他丢人。
他想着想着,乐呵呵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憨样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大哥,大哥!!!您快过来呀,别站着了,咱们兄弟俩拍个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