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心目中最出息的弟弟喊自己,刘海中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拔起来一样,屁颠屁颠地跑了回去。
正中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当年刘国清在朝鲜打仗,杨秀芹在妇联上班,两个孩子扔在四合院,刘海中又当哥又当爹,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正中还在不在院里。
那会儿正中才几岁,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啃得满脸都是渣,看见刘海中回来就把手里的窝头举起来,含混不清地喊“大哥你吃”。
刘海中哪舍得吃他的,摸摸脑袋说“你吃你吃”,转身去灶台给他热饭。
后来正中读了清大,刘海中连着请了厂里的工友、院里的邻居吃了好几顿饭,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狂喜。
那是全国最高的学府啊,刘家几代人了,除了三叔那个燕大的,这是第二个。
光齐的那个不能算,因为全凭三叔的面子!
前一段正中告诉他,要响应号召去下乡,刘海中急得嘴上起泡,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张秀娟都吵醒了好几回。
他想不通,读书不好吗?
又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干嘛非要去乡下吃苦头?
几个弟弟妹妹里面,甚至是自己的儿子们,他跟正中的感情最深。
光齐是亲儿子,可那是另一回事。
正中不一样......
刘正中等大哥过来,毫不客气地搂住他的肩膀,转向自己的同学们:
“这是我的大哥,刘海中。这些年要不是我大哥,我根本静不下心来读书。要说我有今天,大哥功不可没。”
刘海中被这么一夸,脸上的肉都在抖,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腮帮子鼓了两下,硬是压住了。
可那眼神里的光压不住,亮得跟灯泡似的。
同学们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正中是这一届的学生代表,成绩优异,脑子活,在机械工程系里说话有分量。
同学不会因为正中跟大哥的年龄差而诧异——相反,不少人羡慕他有这么一个能顶事的大哥。
刘正中又说:“我大哥是第三轧钢厂的七级锻工,去年从六级考到七级的。咱们都是学机械工程的,应该知道这个含金量吧?但这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他是全厂带徒弟最多的师傅,手底下出来的徒弟几十个,这几十个徒弟又培养了上千个徒孙。他才是我们家的骄傲。”
刘海中被正中这通夸,早就笑得找不着北了。
嘴咧着,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憨样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他最欣慰的就是自己的付出有人能看到,正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憨笑着拍了拍正中的肩膀:“好了,别夸了别夸了,再说下去大哥都不好意思了。”
但他的手没从正中的肩膀上拿开,攥得紧紧的。
“正中,都准备好了没?这次一去就是一两年,大哥是真的担心你。乡下的苦,我又不是没经历过,让一个在城里长大的人跑去乡下,有什么必要嘛……”
杨秀芹走过来,站在旁边,她今天穿得素净,头发随便扎着,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她看着正中那张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太多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写信回来。”
刘正中朝她点了点头:“妈,你放心。”
他又转向刘海中,“大哥,你在厂里好好干。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喝酒。”
刘海中的眼眶又红了,嘴一瘪,想说“你别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三叔说过,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
他抹了把脸,用力拍了拍正中的后背:“行,大哥等你回来喝酒。”
就在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时候,校园广播突然响起来,“滋”地一声电流音,然后一个播音员的声音传出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同志们,伟大的中国人民,在今天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我国自行研制的第一颗原子弹,在西部地区成功爆炸!”
校园里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大声喊好,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没反应过来。
接着广播员又说了一句:“下面,我用笔名为‘海子’的同志,在核爆现场写的一首词,来形容试爆的景象。”
然后播音员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一字一顿地念:“‘万道强光吞落日,一柱蘑云凌星阙。’”
校园里彻底沸腾了。
有人开始往操场跑,有人跳起来把手里的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着身边不认识的人使劲晃。
锣鼓声从远处的街道传过来,越来越近,像整个城市都在响。
刘海中站在人群里,他没全听懂,原子弹这东西他不懂,但广播里那动静他听明白了——这是天大的事,了不起的事。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杨秀芹。
杨秀芹正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远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刘海中纳闷了,三婶这是怎么了?
他想了想,三婶平时不是这么容易动感情的人,今天怎么——他忽然想起刚才广播里那个名字,海子。
他妈活着的时候,偶尔会喊他的名字叫“海子”,那是小名,只有家里人才叫。
他当时没往深里想,可这会儿看着杨秀芹那副又哭又笑的表情,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刘正中拉着刘海中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压低声音说:“大哥,你知道海子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