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个小姐,那么一切都还好说;如果是个少爷,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仟淑毫不留情。
她从一开始就应该有这样的准备,若是那个时候自己就认定了沈亦则会成为日后的少帅,就应该想到,这样一来,虽然顾家会得到最需要的保护,可是自己的女儿却是谁也没法保护的了。
“我是他的丈母,我去找他。”仟淑愤愤不平。
“少帅有那么多丈母,娘还是多多陪陪我吧。”顾予茗拽着仟淑的衣袖。
“阿茗,我和你爹,对不起你。”仟淑看着顾予茗一张蜡黄的小脸,突然满是歉意的说。
印象中顾予茗从来没有听见过娘会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她只摇摇头:“有个和尚说了,我命格不好,所以这一切都怨不得别人。”
“我不准你这样说。”谁能想到,一直在景朝不受重用的言官祝元州如今也巧妙的成为了南州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
远水解不了近渴,仟淑觉得这一切倒还真是可笑,兜兜转转,却好像还是白白浪费了顾予茗牺牲掉自己幸福的付出。
顾予茗顺从的点点头,她现在怀着孩子,不比从前,仟淑也不再强求她,只挑了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来说。
“对了,阿庚什么时候走?”顾予茗问。
仟淑摇摇头:“这祝家的情况也比沈家好不了多少。更何况,如今少帅府的老夫人这样的盛情邀请,背后肯定是和祝元州商量过的了。只是祝长庚一直不松口罢了。”
“我能理解柳姑娘的心情,也能理解阿庚的苦衷。”顾予茗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她离开南州的时候,阿庚曾经答应过她要好好对柳姑娘的。
“阿茗,”说起祝家,仟淑公主却突然握住了顾予茗的手,“我和你爹,和你妹妹,在南州都很好很好,你爹成日就在学堂忙活,你妹妹虽然不听话,可到底大道理还是知道一些,你可千万别为我们担心。”
“好端端的,娘突然说这些做什么?”听到仟淑公主这样说,顾予茗却是紧紧皱了眉头。
仟淑公主当然知道,沈亦则让祝长庚千里万里来东平,所为的当然不可能仅仅只是让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见上一面,祝长庚的婚事,虽然她不愿意在顾予茗面前提起,可是沈家和祝家联手施压,祝长庚身为祝元州唯一的接班人,这门婚事,他就是不接受也必须接受。
这让仟淑公主赶到一阵心寒,沈亦则这样初出茅庐,可是对着在景朝蛰伏多年的祝元州却毫不逊色,而他从她看着祝长庚和顾予茗一起长大,现在两家联合,可是从小长在深宫惯了,仟淑不可能不会明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
等到真有那个时候,祝长庚有祝家,沈亦则有沈家。
可她就只有一个阿茗,要仟淑自己怎么办?
要阿茗怎么办?
“没什么。”仟淑突然和煦的笑了,一脸爱怜地摸着女儿的肚子,“肚子尖尖的,看起来应该是个外孙没错了。”
“其他的不重要,”仟淑公主突然敛了神色,少帅府的女人这么多,可是沈亦则这么些年到底也只有一个身上流着一半祝家血的儿子,“阿茗,你一定好好抱住我的外孙,一定要将他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顾予茗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才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所以无论阿则再怎么对她好,无论她再怎么说服自己那不全是阿则的错,她还是没有办法释怀。
“孩子,”她静静地望着自己的肚子,自从她怀孕以来,无论她吃什么都会吐什么,“娘每天这个样子,你别怪我好不好?”
无论顾予茗承不承认,她肚子里的,都是自己和那个人的孩子。
都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小小禾青。
祝长庚从来没有想到父母对于这样一门亲事的态度会这么坚决,本是不愿为难别人的性格,虽然孟有榕孟老夫人的盛情难却,可是为了避嫌,祝长庚宁愿整日闷在宅子里,也不愿意再踏入少帅府一步。
他深知这样消极的策略完全不能不能解决问题,可是在他能想出对策之前,却收到了来自南州的信。
是婳秋的笔迹,那个温柔贤惠的姑娘,为她没能再为他生下一男半女而深感自责,条条叙述着自己作为夫人的失职。
祝长庚将这样一封信紧紧地捏在手里,死死地握着拳头。婳秋那样凡事要强的性格,现在甚至也亲自开口要他娶沈亦珈了。
事情还没有到没法解决的地步。祝长庚强迫着安慰自己,自己和那位沈小姐萍水相逢,也仅仅只是在家宴上见过那么一面,那个时候的自己甚至还忽略了她的感受,拂了她的面子。她定是不愿意是嫁他的,如果她愿意和自己联手,那么大家各自都能拥有想要的结局。
他不能想象如果就这样决定了一个姑娘的命运有多残忍。
自己已经辜负了婳秋一辈子,不能再让另一个姑娘为自己无端受苦。
为了沈姑娘,他一定会努力的。
还是那一句。
如果她得不到的,而他给了别人。
这样一来,她是不是也会开心?
这样就仿佛,当初那时候的自己,也能为了她努力一样。
沈亦则从小就知道,并不是两个适合的人就能适合爱情。
让这样唯一一个和自己有些感情的妹妹嫁给一个已经有了正妻的男子,他也是不愿意的。
可是,亦珈却是让他出乎意料。
自己这个妹妹对于出嫁的态度却让他第一次陷入怀疑。
他一向是那样的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自从知道那个姑娘要做母亲之后,无论喜怒总是习惯在脸上挂着笑容的他却是第一次觉得累。
妹妹和现在的旻双不一样,因为旻双还有曾经。
可是妹妹不曾有。
那个还曾经是垂髫的沈亦珈,那个还曾经是黄发的沈亦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是母亲太残忍了吗?
残忍的是娘,是妹妹,还是,他自己?
“紫珊,你今天倒是出奇的安静。”东平的冬天常常下雪,出奇的下起雨的时候,正是深夜。
顾予茗紧紧逼着闭着眼睛,竹青阁的地龙已经拢的不能再多了,她还是觉得冷,双膝像是刀割的疼。
她背对着紫珊,自从那次家宴自己和她深谈之后,这家伙平时上了床之后总是要叽叽喳喳的问自己很多问题的。
“是我。”沈亦则喉头哽咽,犹豫了很久,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顺着竹青阁的檐下流下来,滴答滴答。
“雨下的很大。”顾予茗眨了眨眼,兀自的说着,手上紧紧抱着汤婆子,双眼看着床梁,那上面的木雕繁复,是鸳鸯。
“小珊被丈母叫出去了,我等一会儿就走。”沈亦则说。
“那丫头整日跳上跳下的,疯魔得很,也只有娘亲能稍稍管住她一点了,她是全然不怕我的。”顾予茗回答道。
“那天家宴的时候,小珊跳起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看丈母也是。”沈亦则忐忑地说,妹妹已经变成这样了,如果不是因为有小河清,自己和眼前这个姑娘估计也早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是少帅,是整个东平说一不二,要什么就会有什么的少帅。
可是他连自己的幸福都抓不住,可是他连自己的幸福都配不上。
既然是这样,他当初承诺过的事情,阿茗的妹妹。
他一定要帮小珊找到良人。
这样就仿佛,现在这个时候的自己,也能给得起她幸福一样。
“明天我请了柳州程家的公子到府上做客,程家公子今天十八,现在在东平上京师大学堂,功课门门都是第一名,国文也好,应该会和小珊合得来。”沈亦则启齿道,程家和顾家很类似,都和权力不沾边,都靠科举而不是荫功维持家业,更重要的是程家远在南方军控制的柳州,离南州算不上远,如果小珊能嫁过去,以后万一有什么变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顾予茗没想到这个时候沈亦则居然会提起紫珊,紫珊这些天一直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顾予茗知道她是在担心阿庚。
“少帅,这是在为紫珊相亲吗?”顾予茗静静地问。
“只是顺便。”沈亦则狡辩着,“程家公子一心做学问,和你爹爹很像,也从不问政事的。”
“长相更是一表人……”沈亦则继续说着。
“长相不重要。”顾予茗打断了沈亦则的话。
他有些气馁,顾予茗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阿茗,”沈亦则听完,一双剑眉紧锁,眉心的痣像是一滴浓墨滴在眉间,浓的化不开,“你不需要这样客气的。”
他怎么会猜不出来顾紫珊那天对着他怒气冲冲的原因,即使当时迷惘,可是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顾紫珊和祝长庚都是南州人,那天他们一起到徐州的时候,他们也完全不像是才认识一样,顾紫珊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喊祝长庚阿庚哥哥。
程家公子身形颀长,长的很英气,清冷气质和祝长庚如出一辙,冷静寡言,话虽然不多却是句句振聋发聩。
“不过……”见顾予茗沉默,沈亦则接着说道,“就算程公子再好,也要小珊喜欢才可以。”
听了这一句,顾予茗却罕见地笑了:“光是紫珊喜欢可不行。”
“那还要什么?”沈亦则立刻追问道。
顾予茗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们真的是姐妹。
是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一个喜欢自己的人,紫珊还是留给了自己一个这样一个终极大命题。
顾予茗闭上了眼睛,木梁上的鸳鸯却是牢牢地印在她的眼睛里面。
“明天我想要见见亦珈。”她闭着眼睛说道。
沈亦则立刻应允,这是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提要求:“这个是自然,亦珈也要出嫁了,爹走的时候你一直和她在一起,按理说她也应该来拜见你这个嫂嫂。”
顾予茗好看的柳眉皱起来,明天等到她见到亦珈,又该怎么开口呢?
她到底是沈亦珈的嫂嫂,顾紫珊的长姐,还是祝长庚的旧交呢?
“不早了,睡觉吧。”顾予茗语气平淡。
这样大的雨夜,她怎么可能会睡得着。
顾予茗仔细盯着身旁那个人的侧脸,成为了少帅的他,眼角眉梢似乎褪去了一丝温柔,多了几分凌厉。会笑着捉弄她,会抱着她说抱歉,对着她笑的时候,总是喜欢揉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