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水恭堂的院子里。
景儿抬眼望着天,东平在北方,到了夜里,穹顶常常是粗犷不羁的,而今晚,却是罕见地夜色温柔。
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她记得的天,也是这样,粗壮有力的手掌,锋利的眼神罕见地敛了一丝恩重如山的嘱托。
「诺玢,」明明和她跪在一起的还有其他的姑娘,他却偏偏叫了自己的名字:「明天叫你做的事情,都记住了吗?」
「太……」那个时候,她不过和现在的大小姐差不多大,不过她的福气却比大小姐大得多,自从进了这里,她被训练,她被指导,她被教授紫薇和岐黄之术,而不是那些她讨厌的女红。
将要出口的称呼在看到那人的眼神立刻被收回,她在被震慑的同时,开始变得崇拜:「诺玢明白,明天诺玢就会带着冯叔这个叛徒的尸首跪在沈府门口,绝不负您所托。」
那人却摇了摇头:「诺玢,死的是你父亲,你被洪水害得家破人亡,怎么能不伤心呢?」
她愣了半秒,开始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于是他便夸她聪敏,夸她是最重要的,还说只有她能胜任这样的任务。
即使任务究竟是什么,她从不知道。
第二天,沈家三少爷出门的时候,诺玢成了景儿。
她安心地做着沈家的家生丫鬟,却没有如愿被分到大夫人房中,而是被指到了三夫人处,后来,三少爷成家,她很开心,因为她服侍的予夫人天真浪漫,不仅年岁相仿,也和她一样,不喜欢女红。
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表妹。
自从那年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收过他的任何指示,这并不代表她被遗忘了,她想,沈家是当朝武家,坦坦荡荡,三少爷是庶子又注定无法接班,就算她把三少爷了解得了如指掌,对他来说,也没用。
那次跟着予夫人进宫,她终于有机会再见他一面,东宫的雕梁画壁,是她在太子别院从没见过的,她拦住首领太监:「公公,烦你通传,我是诺玢,太子殿下知道我的。」
被唤作小东子的太监将信将疑地通传,回来后却不由分说将她赶了出来:「太子天颜,你岂能见过?」
她有些灰心,或许,自己这个无用之人,好好做个予夫人身边的丫鬟才该是她报答他的方式。
却没有想到,从宫里出来之后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圣上病倒,外洋逼宫,再到沈家坐上镇守一方之位。
九州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景朝破灭,她的天颜以自缢终结人生。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她没有想到,沈言君居然会大逆不道地选一个庶子继承大统。
只有她才能胜任这样的任务,她最聪敏,她最重要。
——她是,最有用之人。
……
不远处的脚步声让她回过神来,她就知道,沈晏海一定会来。
「给大少爷请安。」景儿在黑暗中出声。
沈晏海闻言站定,景儿整个身子大半瘾在黑暗里,却是看不清她的神情。
「景儿姑娘好。」沈晏海拘谨的打着招呼,语气却是很冷淡。听她的声音沙沙的,应该是感了风寒。
景儿似乎是一点也不生气,咳嗽了几声:「开门见山,这么多年,大少爷也一定觉得当初沈夫人走的莫名其妙吧。」
「当然。」沈晏海回应道:「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景儿姑娘请得动我的原因。」
沈晏海死死盯着景儿,半晌,出声道:「我今天去见予姨娘了。」
「跟顾予茗没关系。」景儿立刻出声道。
「我就是算便说说,姑娘不必上心。」沈晏海立刻剖白道,心里却是暗暗舒了一口气。
「既然大少爷想要知道,既然是有代价的。」听说最近盛旻双已经在为沈晏海默默地开始挑选媳妇了。
谁都知道既然成了亲,自然是要搬出大帅府自立门户的。
等到了那个时候,什么都晚了。
「你想要什么?」沈晏海警觉的说,「你少妄想我会帮你去害予姨娘。」
景儿薄唇抿了一丝轻蔑的笑:「难道你们都是这么想我的吗?」
沈晏海局促地张了张口,却没法反驳。
景儿也不甚在意,只开口问道:「景朝没的时候,大少爷还小,可是这些年大帅就只有你一个儿子,大少爷跟在大帅身边,多少总是知道一点的吧。」
「景儿姑娘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沈晏海狐疑。
或许这对于其他人是陈年旧事,可是对她景儿来说,却是今生不可能会翻过的篇章。
「那沈夫人走了这么多年,大少爷又是为什么这么执着呢?」景儿反诘。
沈晏海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自然是不会为难大少爷的。」景儿就知道自己等到这个时候,总是有回报的。
沈亦则永远不想见自己,顾予茗更是躲都来不及。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他一定会告诉自己。
「我只是想确认我爱的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爱罢了。」景儿脸上露出罕见的凄楚,「沈家战功赫赫,外人都道是东南洋联军攻城,后主为了保住皇都最后才自杀的。」
「不过,我看,这件景朝国破这件事情上,沈家同样是战功赫赫吧?」这么多年,景儿终于完全说出了自己的揣测。
「后主?」沈晏海咋舌,「你是说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前朝太子?」
景儿皱了皱眉:「我记得那两天,还是三少爷的大帅一直都不在府上,太子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晏海不屑地说道:「他那样的人,死有余辜,杀这样的人,真是脏了爷爷和爹的手。」
「这么说?真的是沈家灭的景朝?」自从东南洋联军攻城开始景儿就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本来以为可以轻而易举的从顾予茗嘴里套出实情,却没想到她是怎么也不肯说,她从九岁的时候就待在沈家了,从沈言君到沈亦晁再到沈亦则,他们一家人的性格她最清楚不过,这样的武将之家,沟壑之心,是永远也填不满的。
她突然感到幸运,为了自己这样的使命,为了自己这样的付出,为了自己这样的牺牲。
她就知道,虽然痛苦,可是当初的选择准没错。
「你是喜欢我爹的吧。」沈晏海看着景儿,却觉得她的眼神莫名的苍凉。
景儿没回答,直勾勾地看着沈晏海:「大少爷也马上就要娶亲了吧。」
「我爹,有勇有谋,景朝没的时候,也立了大功,是个值得喜欢的人。」沈晏海兀自地说着。
「是啊,他的确是个值得喜欢的人。」景儿颇有用意的重复着。
他的确值得喜欢,沈言君死了,沈亦晁又被圈禁,他帮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爹心里只有我予姨娘,你不配。」沈晏海突然很不满。
「放心,你爹那样的人,我最了解了。」景儿抬眼看向沈晏海:「我不配,可是有些人,更不配。」
疑惑已解,景儿突然觉得畅快,向沈晏海招招手,神秘地说道:「大少爷不是想知道沈夫人到底怎么走的吗?」
沈晏海好奇的上前。
景儿的嘴唇很薄,生得很是小巧。
她用娟子掩着嘴,离沈晏海很近。
「你娘啊,她是被害死的。」
「是被……」
水恭堂走水。
因为是后半夜,整个大帅府的人大半都在熟睡,火势蔓延的原来越强烈,差点就要烧到了后面的花园。
景儿成功的挪出了水恭堂。
沈晏海昏迷在水恭堂附近的时候,是瘦小的景儿一步一步将这个大帅唯一的儿子救了出来。
一直清冷的盛旻双见到从火场里出来的沈晏海的时候,却是失控的哭了。对着景儿也不再冷漠,只一个劲的说着谢谢。
于是,在孟有榕的做主下,在顾予茗的默许下,景儿重新回到了大帅府后院。
「那个,谢谢你。」顾予茗看见守在沈晏海门前的景儿,虽然尴尬,却是真的感谢。
景儿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再见到顾予茗,她仿佛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可能是因为常常笑的缘故,眼角上的笑纹加重了几分。
「你救了晏海,一定会得到你想要得到的。」顾予茗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烟呛到的缘故,晏海到现在都还没有醒。医生诊治甚至说是因为忧思过度的缘故。
她有些自责,她和盛姐姐不该逼他看那些相片的。
景儿却摇了摇头:「景儿和桐仪可不一样,景儿只会安分地做着一个通房。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帅就好。」
等景儿成为了夫人,反而更加麻烦,不仅有一套繁复的礼节要守不说,行动也大大不便,更重要的,这样一来身世就一定会被调查。
她绝对不能被记进族谱。
顾予茗低头「哦」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盛姐姐还有阿则的恩人;是整个大帅府的恩人。」
「找个大夫看看腰吧。」顾予茗细心地说,仍然没有放下自己心中的心结。
景儿没有多话,只低下声行了个大礼。摸着伤的腰,虎口拔牙,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没有人会知道,那一晚的水恭堂,感了风寒的景儿拿着的那一方手帕,涂了十足十的蒙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