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东平城北张府。
沈亦则刚刚过完年便开始处理军务,安插在南州和南方军的探子均一无所获,这让沈亦则如坐针毡,只好暗中召集不少下官在张府商量对策。
张泰不愧是在沈言君身边待了很久的人,整个府邸曲径通幽,对外也只是宣称沈大帅与官与民同乐,一副国泰民安的样子,将消息遮了个严严实实,严防了探子管中窥豹的可能性。
府院内歌舞升平,有不少衣着光鲜,身肢曼妙的女子们坐在圆桌的旁边,一手琵琶,弹得高山流水,昆山玉碎。
沈亦则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坐在最右边的张泰却看得分明,他一直在不自觉的摸下巴。
这代表,他很焦虑。
不出所料,沈亦则先是寒暄:“今日还未过初七,还算是在年内,正月初五,也不知各位到元华寺拜财神爷了没有?”
主管军务的方司令率先开口:“沈大帅体恤民情,知道初一十五元华寺水泄不通,特地加强了人手在山上山下保护百姓,东平百姓当真是有福了呢!”
沈亦则抿唇,对着方司令意味深长地说道:“前方无战事,我当然只能让他们去守元华寺,你说对不对啊方司令。”
方司令还没放下酒杯,听了沈亦则不咸不淡的嘲讽,进退两难,而一众下官同样面面相觑,四下无声,没有一个敢出言相助。
没过一会儿,章全跑进了气氛压抑的大堂,在沈亦则耳边耳语了几句,随即一秒也不敢停留地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琵琶声依然在室内流淌着。
沈亦则咬着牙关,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半晌,破涕而笑,夹了一筷子菜吃了。
“说到底,还是民生凋敝罢了。”
“诸位。”沈亦则放下筷子的声音很轻:“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现在九州这个时候,我们背后是东洋,南方军是南洋,南州则是西洋。”
“刚刚传来的消息,东洋接连打了败仗,如果南州和南方军结盟,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沈亦则的手指轻轻扣着桌角,一声一声,非常有规律,整桌人瞬间坐立不安,人心惶惶。
“眼下,还是弄清楚南州的想法最重要。”一直坐在一边的陆司令出了声。
“敬陆司令!”沈亦则眉角带笑:“果然还是燕大出身的陆司令有勇有谋。”
一句话又说得众人悻悻不敢接言,陆司令陆燕堂燕大出身,主管教育。这么一大家子武官,却是只有一个文人出了声。
于是没人再敢沉默,无论意见怎么样,开始七嘴八舌了起来,这样的气氛才一点点热烈了起来。
一场酒喝了很久很久,到结束的时候,门外的雪都已经快积了一寸多了。
“大帅,依稀记得您的予夫人是景朝状元顾诚斋的大女儿。”沈亦则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相送的张泰突然出声。
听他提起阿茗,本打算快步离开的沈亦则收了脚步,一直阴郁的脸色稍霁:“甫良怎么知道阿茗?”
甫良是张泰的字,以前沈亦则甚少这样称呼他,张泰听了,连忙惶恐道:“以前到过南州几次,知道以前的状元府和南州都督府是挨着的。”
沈亦则不动声色:“张大人懂的倒真不少。”
“大帅这么宠爱予夫人,说不定予夫人也能帮大帅呢!”张泰说着:“说不定予夫人和现在的南州都统是旧交呢!”
沈亦则却只是看着漫天的雪景,过了很久才转头。
“不是宠爱。”
张泰怔住,沈亦则的表情明灭莫辩,一时让他不知该怎么接话。
所幸,沈亦则接着开了口:“甫良可是忘了,我妹妹现下可是在南州呢。”
张泰连忙称愚,一会儿张大人,一会儿甫良,沈亦则的态度很明显,这个予夫人的手段倒真是高明,双亲都在南州,就在靠近南州都统府的地方,沈亦则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却为了她宁愿舍近求远又是召了一大堆人来这开会商量对策。
沈亦则说完正准备走,亦珈是他一起长大的妹妹,仟淑公主和顾诚斋是阿茗的双亲,他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涉险,所以也只能召一群人在这开会商量对策。
“大帅,车子坏了。”章全披了一肩雪匆忙跑过来。
“真是不巧,刚才府上的车借给陆司令了。”张泰连忙道歉。
沈亦则了然:“走回去应该也无妨。”
“可千万别啊!”章全脸色变得很难看:“大帅府离这儿这么远,这回去是让老夫人剐了小的啊!”
沈亦则淡淡:“可是不走,明天回去,阿茗要剐了我啊。”
张泰连忙上前:“大帅和予夫人当真是夫妻情深啊,不知道歇在寒舍,打个电话到大帅府方不方便?”
接着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失误,自己说大帅和予夫人夫妻情深,摆明了是把大夫人盛旻双不放在眼里啊。
沈亦则眉眼中的笑容更深,转身看着正绞尽脑汁弥补的张泰,安抚地拍了他的肩:“你府上的琵琶很好听。”
接着吩咐章全:“告诉我娘和各位夫人,今晚宿在张府。”
张泰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带梦白进入客房的时候,沈亦则已经等在里面了。
客房内。
“你的琵琶很好听。”沈亦则率先出声:“学了几年了。”
“十年。”付梦白眼见表哥离开,只留了自己和这个人在一起。
听说,他是大帅。
“正好,我府上没有一位夫人会弹琵琶。”沈亦则意味深长地说。
付梦白听了这话一脸惊惶,一双杏眼如小鹿一样盯着他。
如果是十几年前的沈亦则,这样楚楚可怜的场景一定会让他心动,可是如今他是大帅,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顾予茗的夫君,时过境迁,这样的场景已经见过了太多次,只觉稀松平常。
“你姓张?”沈亦则又问,自顾自喝了口茶。
付梦白摇头:“我姓付,张大人是我表哥。”
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沈亦则暗自作结。
“我不会为难你,”沈亦则暗示着:“我这样,只不过给甫良做面子,你别多心。”
付梦白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如蚊:“多谢大帅。”
她似乎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在今天弹起琵琶。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表哥会抱她,会吻她,却始终不肯……
“不必。”沈亦则惜字如金,望着窗外:“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有一个人始终在等你,你就会明白,再好的茶,再美的琵琶,都不重要。”
“幸会。如果你有心上人,我或许可以帮忙说媒。”付梦白就这样看着那个剑眉星目的男子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消失在了茫茫雪景中。
女子在烛火中眨了眨眼,抱着琵琶,悄悄弹起了《湘君怨》。
雪下的越来越大,顾予茗看着沉睡着的禾青和峦森,虽然周公不断叨扰,眉眼却依然温柔。
“阿茗。”突然,颈间传来一阵凉气。
“琵琶好听吗?”顾予茗俯下身子,逗了逗峦森,刻意离开了沈亦则。
“高山流水。”听出顾予茗话里的醋意,沈亦则笑眯眯地回应,从身后抱住了她。
握住沈亦则的手的时候,顾予茗眉心一跳,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冷?
峦森翻了个身,沈亦则看得欣喜,正要逗弄,却被顾予茗立刻制止:“你手又冰又糙的,把我们峦森弄病了怎么办?”
沈亦则之所以要赶回来,正是因为他听说初五的晚上会下大雪,因此和顾予茗约好了一起看雪。
出小室门的时候,沈亦则还在郁闷刚才顾予茗的那句话——‘我们峦森’,说得像是这不是他的峦森一样。
怔忪间,手上却突然加了一个力度。
“你怎么回来的?”
“坐车回来的。”来竹青阁之前,沈亦则已经先行换下了被风雪淋湿的衣袜。
“这是我第一次陪你看雪。”他搓了搓手,搂她在怀。
顾予茗却逃脱了他结实的胸膛,摇摇头说她不想看了。
“予夫人你知不知道你很扫兴。”沈亦则责备。
“不知道。”顾予茗扭过头,扶正了沈亦则的头,然后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雪夜之吻来得毫无预兆,沈亦则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择这样的时机。
正准备享受妻子难得的主动,顾予茗却一下子抽离,望着他的脸,凶神恶煞的,表情很难看。
“你说谎!”顾予茗小声嚷嚷。
沈亦则望着顾予茗,一脸委屈,竟无言以对。
“你明明是走回来的。”顾予茗条条列举他的罪证:“虽然你换了衣服,手也没有那么冷,可是你的嘴唇又冰又干,脸上冻得吓人,明明就是被风吹了的结果。”
“所以呢?”长廊外扬起纷纷扬扬的雪花,沈亦则脸上的笑意却分明越来越暖。
“所以你以后就不要回来了啊。”顾予茗一本正经:“我没那么小气。”
“所以你不打算帮我暖暖?”沈亦则似乎是答非所问。
暖暖?顾予茗看向自己手中的汤婆子:“还挺热的,给你好了。”
“予夫人你知不知道你很扫兴。”沈亦则又重复一遍,翻了个白眼。
“你还要怎样?”顾予茗撇嘴。
“这样才算暖!”沈亦则俯身吻上她的唇,细索地摩擦着,交换着她温热的呼吸。
顾予茗还想说什么,口气却含糊不清温吞得像条鱼。
“唔…这样……哪算暖?”
他们互相温暖着对方,全部给与,毫不吝啬。长廊外是纷飞的冬雪,雪花漫天,屋内是两个孩子甜甜的呼吸,一如他们的日子,幸福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