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顾予茗走到前厅时,蔡盈安已经恭候多时,见迎面走来的少女,心突然放了下来。这少女长一双凤眼,眼神里尽写着单纯懵懂。虽说算得上是秀气清丽,但是放在这美女如云的沈府倒也真是不算什么。
经过了刚才景儿的紧急科普,顾予茗望着眼前这个美的天怒人怨的女子,想必就是她们所说的沈亦则最喜欢的蔡盈安盈夫人了。顾予茗赶紧和她行了个平礼,开口道:“顾予茗见过盈姐姐,盈姐姐天生丽质真是看得人好生欢喜。”
蔡盈安贝齿轻轻碰了碰茶杯,绽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予妹妹嘴巴倒是很甜,你我是姐妹,倒何必如此见外呢。”
“是呢,盈姐姐这样说,我当然不见外了。”门外一个声音响起,顾予茗脑子一震,那个久违的声音她此刻最想听到,又最不想听到。
虽然说并不是正室,可是祝长臻却莫名的有一种威慑她人的气场,是了,她本就是和沈亦则定下了娃娃亲,她本就应该是正室,只是因为顾予茗事情才变得不同。
蔡盈安听此声音转身,只见一个身着正红颜色满头珠翠的女子立在门口,一丝愠色瞬间爬上了蔡盈安的眉头,衬得这个美丽女子反而更为娇俏。
顾予茗忙站起身,用手死死的扣着桌几,她站起身,一双凤眼死死盯住那一双半含秋水的圆眼,声音有一点哽咽,艰难的说:“臻姐姐来了。”她本想象往常一样唤她长姐,可是她实在没有自信,毕竟如果没有自己,她刚才也不会一出场便必须按着入府时间唤蔡盈安姐姐。
“阿茗,别来无恙。”祝长臻对着她,依旧像是从前在祝府因为长庚,她们真心相待一样。
昨天是祝长臻的新婚之夜,也是顾予茗的新婚之夜。
明明不久之前还相见过,可是现在重逢,顾予茗却感觉她们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再也无法弥补和挽救。
两姐妹就这样默默对视着,全然没注意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女人。
“站这么久,不累啊。”顾予茗听此转身,之间右边的位子突然多出了一个正在悠闲喝茶的女子,她身着一身蓝衣,繁复的衣服上缀满了粉色的樱花,樱花是东洋的国花,据传樱花花期极短,会在盛极凋零,堕入泥土从不留恋枝头。现如今还真有人将这花穿在身上倒是别有一番情致。
顾予茗连忙行礼:“双姐姐好,刚刚未曾注意到姐姐,刚才一见,果然是个清丽的美人。”
盛旻双脸上丝毫没有变化,连蔡盈安刚才那客套的笑容都没有,冰冷的像座冰山:“看来予妹妹倒是个实诚人,夸人夸来夸去也就那么几套说辞。”
顾予茗听了一脸尴尬,昨天晚上她想了很多很多附庸风雅的恭维话,关键时刻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墨水少的真是可怜,此时对着盛旻双褒也不是,贬也不是的话语,也只能尴尬的笑。
盛旻双是当今权倾朝野的盛家的女儿,虽然并不是嫡女可是门楣不是一般的高,盛家不仅在官场上位居高位,这几年趁着乱世,获得了江北六省的私盐经销权,一时风头无两。贵族人家之间的联姻数不胜数,顾予茗是这样,盛旻双也不例外。只是听府里的下人说,盛旻双天生性情冷淡,连温柔的沈亦则娶她回家也只是以礼相待,现在看来,倒真的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祝长臻也对着盛旻双行礼,蔡盈安虽然得宠,也是沈亦则娶的第一门夫人,可是毕竟只是沈家老宅出来的人,说的难听一点更只是奴个才的女儿,再怎么得宠,又无子傍身,说什么也是越不过盛旻双去的。
四人齐聚,顾予茗煎熬的过着每一分每一秒,每个人都深藏不露,客套话你来我往的,听的顾予茗连连称奇。末了,还是盛旻双用手绢打了个哈欠,说自己乏了要先走,蔡盈安也随即告退。转瞬间,前厅只剩了祝长臻和顾予茗两个人。
“祝姐姐昨日过得可好?”话一出口,顾予茗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虽然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可是按着今时今日顾予茗的身份,这句话里的酸味不能更明显。顾予茗恨不得弄死自己这张口无遮拦的嘴,无论祝长臻回答好或是不好,都会有失偏颇。
“我过得好不好不重要,但是我知道,阿茗你一定过得不好。”祝长臻也有一瞬间的犹豫,但顾予茗抛给这样一个问题给她,也许并没有什么深意,就是想问问她,真的好不好?
只见那个脸上稚气仍未褪尽的女孩一把上去握着另一个女子的手,仿佛又回到了弟弟被小叔陷害的时候,她感谢她救了弟弟,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却在弟弟确认没事之后一个人躲在角落埋头哭着,摸着头上只剩一半的头发,扯着她的袖子,一脸难堪的哀求她:“别跟阿庚说我哭了,不然他又该笑我了。”
而现在这个女孩拉着她的手,又带着哭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其中的曲折她全部都知道,她的弟妹现在和她一起成为了丈夫的女人,她埋怨命运给她的不公,让她一个大家嫡女只能做个妾室,可是她没办法怨她,相比起来,她似乎要比她更可怜一些。
既然她们都是苦命人,那么就一起试试看是不是也能在被玩弄的命运之中体会到一点真心。
哪怕一丝丝也好。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阿茗,你不知道刚才你当着她们的面喊我祝姐姐的时候,我有多伤心。”祝长臻知道这个敏感的姑娘在担心什么,她们之间的确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但是,那也并不代表,她们之间不懂体谅。
“长臻姐,长臻姐,长臻姐.......”顾予茗一下子扑进了祝长臻的怀中,弄得祝长臻就像是一个母亲在安慰伤心欲绝的女儿,顾予茗把祝长臻当成她生命里的贵人,因为长臻的生日宴,她落了水,可是遇到了她的长庚。因为长臻的坚持,她遇了险,可是却机缘巧合的救了她的长庚。现在,她成了他们夫妇之间的绊脚石,而长臻却希望她能继续喊她姐姐。
她会的,她会用尽她所有力气去保护祝长臻,即使她的存在,对祝长臻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而她的长臻姐不忍心告诉那个女孩,她心底的那个人,他的婚礼,就在今天。
和祝长臻说完话,顾予茗回到竹青阁,经历早上繁复的礼节和寒暄,她早就变得身心俱疲,坐在椅子上,细心的茉茶在一旁细心的为她揉着肩,然后突然从背后丢了一本封面绯艳的小书给顾予茗。
顾予茗挑眉,不解的问:“这是什么?”
茉茶脸上突然也变得很难看,她本是远离人界之人,也是跟着顾予茗出世之后才渐渐懂得人事。
“小姐随便看看便好,这个祝家小姐也是看过了的。”
“是吗,长臻姐也看过啊。”顾予茗听闻,便接过去看。
顾予茗翻了几页渐渐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奇怪,然后一下子把书丢的老远,脸上烧的通红。
“茉茶,你真是。”顾予茗一脸嗔怪。
翻开的那本小书上,画着一副春宫。
夜幕悄悄来临,秋天变的越来越深,影子变得越来越长。今年开春还梳着垂髫,今年秋天,已将头发盘起。
嫁作人妇。
这是顾予茗嫁来沈府的第二天,她知道第二天意味着什么。
茉茶在她耳边悄悄道:“三爷来了。”
顾予茗点了点头。说到底还是紧张,教养嬷嬷教了这么久,她好像还是什么都不会。
不一会的功夫,沈亦则便从前堂到了竹青阁,那是顾予茗第一次看见长臻姐的夫君,他穿一件新桥蓝的长衫,长一张英气逼人的脸,粗粗的一字剑眉也是一双迷人的星目,略带一点桃花,眼波弯弯,鼻若悬胆,两片薄唇似乎总是带着笑容。
茉茶轻轻拽了拽顾予茗的裙角将她拖回现实,“哦,”顾予茗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蹲下来要行礼,可是穿着不合码的喜鞋,头上又突然多了很多首饰,竟然一下子跪了下来。
沈亦则一下子笑了:“予夫人突然行此大礼,我沈某人真是愧不敢当。”说着便上前要扶起她。
顾予茗羞的满脸通红,挣扎着自己要爬起来,沈亦则却不由分说抱着她站起来,转身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予夫人这有我呢。”
下人们都知趣的退下,脸上带着喜色,只有茉茶没有笑容,也没有悲哀,轻轻掩了门候在外面。
“多谢,”顾予茗回道,复似又想起什么:“哦,给三爷请安。”
爹说过了,嫁人了就是嫁人了,不管嫁给谁,规矩可不能丢。
沈亦则又笑笑:“予夫人天足走路也会摔跤阿。”
顾予茗一愣,终于明白当初爹为什么那么坚持要她缠足。
原来丈夫果然都是很关心妻子的脚阿。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为什么要女人缠足,如果因为一双小脚就能赢得夫君的宠爱,这样廉价的感情我宁愿不要。”她眨眨眼,显然是不满。
沈亦则饶有趣味盯着她,盯得她的脸又开始烧,半晌,开口道:“我看你是嫌疼罢了。”
被人一下子说出心中所想,显然是顾予茗没有料到的,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顾予茗还是觉得很难堪,反击道:“那你娶我这个大脚怪干嘛。”
促狭星目眼神闪过一丝认真,却岔开了话题:“昨天,委屈你了。”
凤眼的主人突然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不介意天足。”沈亦则把手覆在顾予茗的手上,似是想要叫她放心,“从不介意。”
顾予茗惊恐的望着他,想要抽离,他却握的更紧,扶住她的肩,伏过身去,在顾予茗耳旁,轻轻说——
“别怕。”
顾予茗惊恐的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是出嫁前的那个晚上,教养嬷嬷的谆谆教诲。
沈亦则的双唇温柔地覆上她的唇的时候,她没有像嬷嬷说的那样,像所有温顺的女孩子一样闭上眼睛。
她第一次离一个人这么近,虽然都是剑眉星目,可是在顾予茗看来,他和阿庚长得一点都不像。
这个人是长臻姐的夫君,而她,不仅要伤害长臻姐,在以后的日子,因为那份所谓的使命,还会伤害她的夫君。
这,就是,亲吻的滋味吗?
“你怕痛吗?”沈亦则解开顾予茗上衣扣子的时候突然冷不丁地开口。
“不怕。”顾予茗诚实的回答,教养嬷嬷告诉过她,今天晚上,即使痛得厉害,也不可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