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朽第042章 春眠（2）

　　　　另一方面，蔡盈安并不知道顾予茗和祝长臻之间发生的事情，蔡盈安不甘心与满腹心思的桐仪结成同盟，而祝长臻和顾予茗之间仍旧稳固的关系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猜测，莫不是祝长臻真的是想要为顾予茗求符，而自己费尽心思得到的这一个也真的仅仅只是祝长臻原本要给祝家弟妹的。
　　
　　    蔡盈安摇了摇头，无论怎么样，自己千算万算，却始终算不过天，上天眷顾祝长臻，让她顺利有孕，自己也就白白错失了这一次好机会。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一向自诩美貌从不肯正眼瞧人的蔡盈安，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一丝羡慕和寂寥。
　　
　　    2。
　　
　　    而就在隔壁深居简出的盛旻双虽然平日里仍是往常一样一天里有好几个时辰都是在佛堂度过，可是心思却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平静如水了，本以为经过瀚藻轩的警告之后，顾予茗会乖乖的听话，大家各扫门前雪，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令盛旻双懊悔的是，自己真的不应该按照正常的思维去看待眼前这个蹦蹦跳跳的丫头。
　　
　　    佛堂前，盛旻双敲完了木鱼，抬眼便看见一身石竹色上衣襦裙打扮的顾予茗。
　　
　　    “你这样年轻，并不适合穿这些灰败的颜色。”盛旻双起身，由身旁的婢女服侍着，气定神闲的在一旁的楠木椅子上坐下了。
　　
　　    顾予茗倒是一点也不见外，笑盈盈的望着她：“盛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真的很像哎！”
　　
　　    盛旻双掩袖子得体的喝了一口茶：“是吗？我可不是沈三爷的新妇，更不是状元和公主的女儿。”
　　
　　    顾予茗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这其中讽刺的意味：“我是说，你看，我看盛姐姐每天都吃斋念佛的，我小的时候也在寺庙里待上过好长一段时间呢。我看姐姐的院落里整日这么宁静，不如就让我常来走动走动，也好跟姐姐做个伴是不是？”
　　
　　    “那真是感谢妹妹一番好意了，”盛旻双继续说道，“不过妹妹怎么不记得了么，我不是劝过你，少管闲事么？”
　　
　　    顾予茗今日好像特别厚脸皮，仿佛没有听见盛旻双的回答：“而且姐姐和我都是为了同一个使命嫁过来的不是么？所以难怪我第一眼看见姐姐就觉得特别亲厚。“
　　
　　    “少来，”盛旻双毫不留情的戳穿了顾予茗的“奉承”，“我可是记得第一日我见到妹妹的时候，可是好好夸奖了一下妹妹的利害的小嘴的。”
　　
　　    “所以说啊，”顾予茗仍然不放弃，“我才觉得姐姐待我亲厚。若是这个府上没人不痛不痒的时不时埋汰我几句，我恐怕都是要得意忘形了吧。”
　　
　　    “这恭维倒是很另类。”盛旻双终于笑了一下。
　　
　　    “我和盛姐姐一向是无冤无仇的，从来也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待盛姐姐自从第一日见面之后，也从来都是奉若神只一样的看待，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得罪了盛姐姐，后来我仔细想了一想，盛姐姐真是个大好人，反正我的身份早就是不讨大夫人喜欢了的，所以再怎么样也无所谓是不是？”顾予茗劈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觉得自己再一次突破了景朝人民智商的极限。
　　
　　    盛旻双咋舌，自己确实是从来不曾存了一份害人的心，，这样做当然也不是为了那一套“教授做人道理”的说辞，盛旻双第一次见到顾予茗的时候，就像是见到了当初做新嫁娘的自己，而祝长臻就像是当日的蔡盈安，只是日后祝长臻和顾予茗的交好还有顾予茗单纯的模样，都让她洞若观火的同时，生出了一丝嘲讽。
　　
　　    这样的深宅大院之中，就别想还能保存自己的性子，妄想拥有一个安稳人生。
　　
　　    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一个蔡盈安都足矣令她精疲力竭，她只好为自己开辟出这一小方天地的宁静，既然自己不能改变这环境，那么就不努力不被这环境改变吧。
　　
　　    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在那一丝嘲讽之中，是否还隐有一丝羡慕。
　　
　　    的确，眼前的这个予夫人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仿佛还是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盛旻双突然莫名其妙的有些恼怒，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予夫人，妾身打坐了一整天，也实在是没有力气招待夫人，还请夫人体谅。”
　　
　　    顾予茗听了也不恼，十分听话的便要走，临走前又像是十分贪恋盛旻双这里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一大口，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会品茶的茶人：“还是上次从峨眉山上采的竹叶青，盛姐姐还真是专一啊，不像我，今日喜欢花茶，明日喜欢白茶，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听了这一句，盛旻双倒是难得的笑了；“你今日终于说了一句还有自知之明的话了。”
　　
　　    “可是我总是觉得如果有一天这专一变成了执念怎么办，就像都是竹叶青，我小时候也喝过父亲从青城山上带的，口味清冽，也是自有一番禅味在里头。如果永远对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执着，不惜牺牲了自我，那心愿达成的那一天，岂不就是佛家所说的，凤凰涅盘的那一天，聊无可依？”顾予茗缓缓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劝慰着盛旻双，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盛旻双第一次住顾予茗面前无言，见盛旻双尴尬，顾予茗也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很碍眼，转身行了礼便走。
　　
　　    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顾予茗无意间看见盛旻双诵读的《法华经》上秀气的蝇头小楷整整齐齐的写着“盛氏旻双”四个字的时候，像是被触动了什么。
　　
　　    没有夫姓，没有身份，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名字。
　　
　　    “姐姐知道我为什么执意喊姐姐盛姐姐么？”那抹石竹色的倩影突然转身，虽然黯淡，却点亮了盛旻双的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也很想象盛姐姐一样，也做一个只书写自己名字的人。一口气点一盏灯，这一辈子，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而活。”
　　
　　    在那之后，虽然盛旻双对于顾予茗每次的不请自来仍然颇有微词，但是嘴上倒也不再说什么，由着这家伙在一旁陪着她敲着木鱼，也许是因为年少时受佛法熏陶的缘故，很多盛旻双百思不得其解的佛偈顾予茗竟然能说的头头是道，于是一向习惯于清修的盛旻双也便习惯了顾予茗在身边陪着，只要她不要再不知死活的整日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要自己跟着她一起“叛变”的事了。
　　
　　    沈亦则的府上不曾种有琼花树，琼花本就是南边的植物，习惯了水性，也无法经受住皇都春末夏初时残暴的风，更何况琼花本就是极为娇贵的树木，顾予茗也因此从未见过秋末的时候那纷纷扬扬的琼花飘落整个顾府的场景，更不消说是绿叶掩映下的琼果了。
　　
　　    可是时间不会因为顾予茗见不到琼花树而停止，精心养了十个月之后，元贵妃的胎儿终于呱呱坠地，这是当今圣上的第四个皇子。
　　
　　    喜讯传来的第二天早晨，城东的祝府便被络绎不绝的祝贺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紫檀木的门坎更是被足足踏矮了一半。
　　
　　    圣上多年不曾再拥有过孩子，之前许多嫔妃所出的皇子或是帝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平安的长大，因此这一个暌违多年的孩子一下子打破了阖宫上下的沉寂，圣上不仅立刻宣布大赦天下，纵然是时局动荡，却还是强行命令驻守在四方各地的文武百官前来祝贺，连已经远嫁南州的仟淑公主也毫不例外的被列在了宾客名单之内。
　　
　　    而作为公主在皇都的女儿，沈亦则府上的正室祝长臻又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顾予茗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代表沈家出席的最好人选。
　　
　　    一向不喜欢大场面的顾予茗对于这一次的宴会却是十分的配合，她没想到人和人之间会如此机缘巧合，十几年之后居然还能再见到那个从南州祝府出嫁的小姑姑，虽然她从不曾看清楚她的脸，更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公主，上天给了她如此好的机会，让她心里无数的疑团和决心都有了申诉之地。
　　
　　    而茉茶因为宴会正好撞上初一十五礼佛的日子，身边的景儿又一直央求的着去，顾予茗便留下茉茶在竹青阁安安静静的留守，和这景儿一起前往了皇都最中心的皇城。
　　
　　    一路上，景儿神奇的保持了高度的注意力，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的一举一动，完全无视了顾予茗这个主子的存在，害得顾予茗只哭诉是自己管教不严，和自己相处久了，弄得一向守规矩的景儿也和她有几分相似了。
　　
　　    刚从马车上下来，沈亦则便向她告别，和她约定宫门下钥之前在偏门重鲤门集合，跟着沈亦晁还有沈言君，穿着厚厚的朝服便先前走去了。
　　
　　    顾予茗此时却没有跟在沈亦晁正室大少夫人的后面，而是另跟了一队命妇的队伍向后宫集合，顾予茗丝毫不敢僭越，只敢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悄悄询问了前面的掌事嬷嬷。
　　
　　    原来，她跟的这一队，里面站的全是郡主。
　　
　　    顾予茗此时倒是没有感到丝毫的荣幸，自己若是这个时候又出了什么纰漏，那么就不光是给沈亦则，沈家丢脸了，恐怕更是给先皇最受宠的小女儿仟淑公主丢脸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顾予茗突然想起幼时和顾紫珊的那一段关于“郡主”的对话，此时此刻站在这样的队伍里，顾予茗突然觉得，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早已经在三生石上刻好了的。
　　
　　    这是顾予茗第一次得见天颜，圣上五十多岁的年纪，却仍是保养得宜，虽然已经是迈入老年，可是身材却一点也没有发福的痕迹，脸上的皱纹也几乎看不见，身旁坐着的便是顾予茗小时候只见过一次面的元贵妃了，她刚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纵然是上好的脂粉搽着，仍然掩不住浮着的苍白。
　　
　　    顾予茗正痴痴的望着今日宴席的男女主角，这个时候身旁的景儿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夫人，那个穿明黄制服的女人是不是您的娘亲啊？”
　　
　　    顾予茗一时没反应过来，平日里茉茶在的时候，似乎是为了体谅她，从来都只是说“公主大人”或“公主殿下”，今日景儿冷不丁的这样称呼，倒真叫她一时难以适从。
　　
　　    她抬眼望去，仟淑公主好像是几十年都不曾改变，从她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开始，仟淑公主仿佛就永远是那样，端庄守礼，可是那样的端庄守礼既不同于祝长臻那样的循规蹈矩，也和盛旻双的既成事实迥然不同，那样的举手投足之前都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份自信和霸气，
　　
　　    她守礼，似乎并不是因为守了规矩，而仿佛是因为，是她，定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