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朽第044章 深宫（2）

　　　　公主就这样盯着顾予茗的背影远去，良久才又出了声：「出来吧。」
　　
　　    沈亦则的出现吓了雪茶一跳，只见他缓缓的从牡丹屏风后面走出来，毕恭毕敬的对着仟淑公主行了个大礼：「小婿拜见丈母。」
　　
　　    「满意了？」
　　
　　    沈亦则跪在地上，点了点头。当初顾诚斋的确是想要将顾予茗嫁到沈府打探，只不过他看中的并不是沈亦则，而是沈亦晁，只不过仟淑公主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什么顾予茗还小，还不着急着出嫁。
　　
　　    「可是她瘦了很多，以前是鹅蛋脸的，现在都变成了瓜子了。」公主摆弄着手帕说道。
　　
　　    当初她的夫君一心想要顾予茗出嫁的时候，深知女儿家心事的她死活也是不同意的，只不过后来沈亦则亲自到南州来许她顾氏一族的安稳，她咬了咬牙，想到紫珊还这样小，便还是同意了。
　　
　　    大女儿和亲生女，到头来，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沈亦则换了一种更加诚惶诚恐的口气说道：「是小婿疏忽了，来日一定向您赔罪。」
　　
　　    「你起来吧，也不必这个样子，我不像阿茗，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别看我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来日我还要靠你呢！」公主幽幽的说着，不着痕迹的敲打着沈亦则。
　　
　　    沈亦则的头低的简直要碰到地板：「公主大人明鉴，我们沈家一向忠于圣上，丝毫不敢存了一丝僭越之心啊！」
　　
　　    「好了，都叫你起来了，明人不说暗话，若真是像你说的这样，当初我又怎么会舍得她一个人到这么遥远陌生的地方受苦。」公主有些心痛。
　　
　　    「小则，我们家阿茗能依靠的，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了。」
　　
　　    沈亦则听公主这样称呼他，猛地抬头，公主见了，又继续说：「说到底，是我对不起这孩子，而你，你觉得值得么？」
　　
　　    「当然值得，小则多谢岳母成全。」沈亦则对上公主的目光，悄悄的换了称谓。
　　
　　    「若是她不喜欢你，也值得？」仟淑公主眼光锋利，像是想要把他看穿，殿前的少年，清瘦颀长，脸上因为常年跟着父亲上沙场而变得有些粗糙，这么多年，宫里长大，阅人无数，公主知道眼前的这个青年，神情虽然平和，眉眼之间的帝王之气却是再怎么蛰伏遮挡不住的。
　　
　　    沈亦则脸上有一丝消沉，似乎不愿意被外人就这样一针见血的戳到痛处，不过随即便扬起了美丽的星目，眉心的痣显得柔和：「毕生所爱，无价之宝。」
　　
　　    他一直无法忘记十五岁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女孩，那个魂牵梦萦的笑容，所以他不在乎她心里是是否有他，他也想着要成全，可是却实在无法想象陪伴她的人是别人的样子。
　　
　　    只要在身边就好了，他单纯地想着。
　　
　　    「好，」听了沈亦则的话，公主似乎很受触动，「那我今日便记着这句话，但愿永远不要有我来质问，你扪心自问的那一天。」
　　
　　    「一定！」沈亦则双手抱拳，作揖告退。
　　
　　    公主远远的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老实说，她已经过了还会相信山盟海誓的年纪，可是她也相信刚才沈亦则的话不是假的，她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一个异乡连面都没见过的小女孩，她相信他喜欢她，可是，以后呢？
　　
　　    他喜欢她，会不会只是因为，她不喜欢他？
　　
　　    雪茶在身后轻轻的垂着肩，公主的秀眉又蹙了起来。
　　
　　    阿茗或许成全了紫珊的安稳人生，可她自己的安稳人生，又要谁来成全呢？
　　
　　    且说顾予茗出了院门，看见景儿在一旁站着，满脸的心思。顾予茗一问，便才知道景儿是第一次入宫，到处都觉得新鲜，顾予茗便也许了她一会儿闲暇，约在宫门下钥之前在重鲤门之前会和，景儿听了也开开心心蹦蹦跳跳的走了。
　　
　　    其实这也是顾予茗第一次进宫，虽然第一次看到沈家大宅的时候就足以叫她目瞪口呆的了，可是第一次看见皇宫，顾予茗却觉得这里的建筑虽然美轮美奂，却冰冷的没有半点人情。
　　
　　    更何况，还有自己脚下这样一双妖孽的花盆底。
　　
　　    向站在长廊的宫女问了去偏门的路，顾予茗便自己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摸索着，得益于她得天独厚举世无双的方向感，指路的宫女刚刚离开，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顾予茗就顺利迷失在了皇宫里。
　　
　　    花盆底穿在脚上，走路姿势自然是美不胜收，可是脚却是钻心的疼，顾予茗也只能走走停停，虽然已经是深秋，可是不一会儿便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见自己永远在绕路，身边又连一个人也没有，顾予茗便决定先回大殿，再问路，她抬眼望瞭望大殿的方向，真的体会到了屈子所说的「前路漫漫，上下求索」的悲凉。
　　
　　    好在顾予茗的心情还不坏，自己不曾被抛弃，也求得了母亲大人的谅解，更重要的是自己以后再也不用欺骗沈亦则了，想到沈亦则，满面春光的瓜子脸又有些沮丧，她总想着，即使是这样，自己到底还是瞒了他，到底还需要一个时机亲自向他说明这一切的。
　　
　　    顾予茗又有些担忧，脚上的痛又传上来，便抱了柱子，无聊的看着水里的鱼吐泡泡。
　　
　　    「顾予茗。」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予茗无神的眼睛突然定住，正在抖着的双腿也一瞬间停了下来。
　　
　　    她迟缓的转身，像是花了一万年的时间。
　　
　　    凤眼对上星目，她的名字已经很多年不曾被提起了。
　　
　　    「妾身给祝大人请安。」她本想这样说。
　　
　　    可是开口却变成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阿庚，久违了。」
　　
　　    她站着，没有行礼，就像是对着老友一样。
　　
　　    「你也是，好久不见。」不远处的男子简短的回答着。
　　
　　    简短的寒暄之后，两人都有些无言，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不怕水了么？」还是男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顾予茗顺着望瞭望水池，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迷路了。」
　　
　　    女子的回答好像不出男子意料，星目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你穿上吧。」他从怀中摸出一双平底鞋。
　　
　　    「你一向穿不惯花盆底的，肯定受了很多罪。」
　　
　　    女子有了一瞬间的迟疑，看了看脚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双鞋。
　　
　　    「多谢。」
　　
　　    「只不过我穿了，柳姑娘就没得穿了。「她开口说道。
　　
　　    「婳秋缠了足你忘记了么？」男子回答道。
　　
　　    女子又「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你好像瘦了很多。」还是男子开了口。
　　
　　    「是吗？」女子脸上露出捉狭的笑，「许是因为以前太胖了的缘故。」
　　
　　    「你过得还开心么？」男子也迟疑了一下，末了，还是问出了口，「他，待你还好吗？」
　　
　　    秋日的阳光洒在女子的睫毛上，在凤眼下投射出一轮阴影。
　　
　　    「我吗？很开心，很好。」她简短的答着。
　　
　　    想来也是，无论到底怎么样，她的回答都会是这样吧。
　　
　　    「那就好。」男子开腔。
　　
　　    女子正要换下鞋子，脱下鞋的时候，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尴尬的望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一瞬间便会过意来，神色有些复杂的转过了身子。
　　
　　    「抱歉。」他说着，女孩子的脚比手还金贵，是不能给夫君以外的人看的。
　　
　　    她脱下了花盆底的鞋子，像是找话说似的，若无其事的开口。
　　
　　    「阿庚，你还记得那个纸条吗？」
　　
　　    「什么纸条。」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
　　
　　    「忘了好不好？」
　　
　　    「为何？」
　　
　　    「因为每次想起它的时候都会很难过。」女子尽量换了一种俏皮的语气。
　　
　　    他一直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是这一次，他不是冷冰冰，是阴郁。以前他的嘴角是敛着的，可是这一次，连眼睛里都散发着寒光。
　　
　　    「我已经忘记了。」男子立刻的妥协让女子有些惊讶。
　　
　　    「那个誓言，那张纸条，我都已经全部不记得了。」男子突然庆幸背对着她，这样她便看不见自己此时痛苦的神情。
　　
　　    「还有你，我也已经忘记了。」他哽咽了一下：「予夫人。」
　　
　　    「活着的时候，那些爱我们的人，就千万别辜负，问心无愧即可。」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被男子死死的圈住，他知道，她是个认死理的，那么就只有自己先迈出那一步了。
　　
　　    身后女子的动作突然止住，那个姓沈名亦则的名字又浮上心头。
　　
　　    她拎起那双好看的花盆底，衣料被她揉的刷刷作响。
　　
　　    「要是我问心有愧呢？」
　　
　　    女子看不清楚男子的神情，只看见他微微低下了头，以一种平静的语气。
　　
　　    「婳秋她怀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子才有勇气回头，空荡荡的长廊上，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这一生都不敢忘记这个誓言，他这一生有太多的政事，责任，这些他都不害怕承担。
　　
　　    他只恨，自己偏偏不是那一个可以给她幸福的人。
　　
　　    他更恨，自己唯一能做的却只能是用伤害成全她的幸福。
　　
　　    她刚才说，问心有愧？
　　
　　    是啊，他有愧。
　　
　　    他这一生都，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