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顾予茗第二次见到皇都的冬天,只是不同的是,今年冬天的雪似乎来得特别的迟,知道临近年关了,却丝毫还是不见雪的影子,每日只见凌冽的寒风刺骨的吹着,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前不久西洋的使者到皇都来说是来觐见皇帝,可是却连跪礼都不肯行,西洋的军舰已经朝下江开了过来,与其说是协商或是谈判,倒不如说就是实打实的威胁。连久居深宅甚少出门的妇人,都能体会到日渐强烈的末世感。
一时间皇都里一下子涌进了不少西洋的什器玩物,公主常常也会从南州来信,说是紫珊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也打算把她送到新式学堂里呢。
顾予茗每次收了信总是要高兴上个好几天,虽然是深秋写的深冬才收到,可是却还是从内心里觉得感激,就是信上说要顾予茗带的豌豆黄,时下腊月的皇都早就没得卖了。
桐仪虽然是通房丫头没什么地位,可是也相对来说有了很大的自由,平日里总是到各处走动,因着一副温顺的样子,顾予茗总是向她讨教「淑女之道」,有时候沈亦则来也总是不忘向他常常提起她,不过最近正逢局势紧也不好向沈言君禀明,但是这样一来收获桐仪常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激倒真是叫顾予茗浑身不自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稀松平常的过下去,顾予茗闲时看书的时候看见前朝的一些贤人雅士们常常在冬季里烹雪煮茶喝,一时间倒也动了心思,只可惜盼到了一年一度不堪回首的除夕,却还是没等到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
顾予茗已经很久不曾见过祝长臻了,虽说已经是怀着**个月的身孕,守礼如长臻,却还是一心执意要趁这个日子去拜见公婆,再见到祝长臻是在停在门口的马车面前,祝长臻挺着硕大的肚子,身旁左右各有两名婢女搀着,身后还浩浩荡荡的跟了一大群,顾予茗只远远的望了一眼,放心了之后便安心的上了马车。
「见你常带着这个荷包,可是很喜欢海棠吗?」马车上,蔡盈安安安静静的闭目养神,自从祝长臻怀孕之后,蔡盈安的宠爱更甚,但是每每见了她,却总是秀眉紧蹙的模样,虽然这种病如西子的情态连顾予茗这种女子也觉得更是娇媚得把持不住。
而经过几个月的相处盛旻双也渐渐习惯了顾予茗的叨扰,没了顾予茗在一旁的叽叽喳喳自己倒还真有点不习惯了呢。
见盛旻双这样问,顾予茗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荷包,脸上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这个啊,我觉得味道还不错哎。更何况这里面是平安符,可以保平安的哎!」
盛旻双默不作声,只若有所思的盯了盯那个掐金丝的荷包。
蔡盈安听顾予茗这样说倒是睁开了一双美目,眼神里含了一丝挑衅,意味深长的望着顾予茗,顾予茗笑着毫不畏惧的回视着她。
蔡盈安有些吃惊,脸上也瞬间有些尴尬。
顾予茗忙说:「盈姐姐粉面含羞的样子就连我这样的女子看了也觉得好生欢喜。」
盛旻双一向和蔡盈安不睦,拢了拢袖子里的汤婆子:「红颜未老恩先断,但愿盈夫人不要有那一天啊!」说罢,双手合十,像是在为蔡盈安祈祷。
蔡盈安怒气上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顾予茗在平时沈府女人争斗中向来扮演的都是和稀泥的角色,此时便也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拉着盛旻双掀开了帘子往窗外望,三个人在马车上一路无言。
到了沈家老宅,顾予茗轻车熟路的下了车,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此刻她便认准了乖乖的待在盛旻双和蔡盈安的身后,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除夕,在蔡盈安的推荐之下,桐仪也作为丫头跟着过来了,说是三夫人说了,要瞧一瞧这丫头。
沈言君好像苍老了好很多,作为手握兵权的当朝重臣,眼下这个时候,内外吃紧,他能抽空来参加家宴已是勉强,酒桌上,所有人的神色都不算轻松,沈言君操心着军营里的大小事宜,沈亦则忙着担心最近又要签订的条约还有身边祝长臻的安泰,而沈亦晁因为用错了兵被沈言君好生责骂了一顿此时也是阴着脸。只有沈大夫人端着一张看不清年龄的脸,笑盈盈的处理着各种琐事。
顾予茗诚惶诚恐的跟在盛旻双和蔡盈安的后面敬完了酒,除了被三夫人感叹了一句予茗长高了之外便再无别的事情发生。
回了院落,顾予茗捶着肩膀,一脸疲惫的坐在了围炉旁。
「茉茶,你说过个年怎么这么累,而且饭桌上大家都是一脸的不开心,弄得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顾予茗躺在床上,双手撑着头说道。
「小姐不常出门当然也不知道,最近形势吃紧,听说是要打仗了呢。」茉茶擦着茶壶说道。
「哪里,皇都还是南州?」顾予茗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小姐且放心,也不是真的要打仗,这外国鬼子恐怕只是想要通商罢了,若说是打仗,双方恐怕都是吃不消的。」
「那朝廷怎么说?」比起这些大事,顾予茗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真的是很幸福的了。
「圣上还在令大臣们商讨,沈三爷不也着急的焦头烂额吗?」茉茶的脸色也有一些凝重。
顾予茗想起方才沈亦则陪着祝长臻进屋的时候脸上浓的化不开的凝重,又问道:「三爷是什么意见?」
茉茶面露难色:「奴婢也只知道现在少爷正在和朝堂上的人据理力争,既要避免了战事,又要力求保住国家尊严,也是心力交瘁的很。」
顾予茗缓缓的点了点头,最近很久不曾见到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还有些莫名的怀念。
「你说,」顾予茗有些胆怯,「这天下会不会乱?」
「这天下早就已经乱了。」茉茶曾是出家之人,虽然已经还俗,可是一颗悲悯之心却从来不曾改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予茗正在烤火的手有些迟钝,显然是在思考茉茶刚才说的一番话。
「夫人,」门外传来景儿的声音,打破了房里的寂静。
「什么事?」顾予茗回过神来。
「双夫人来看您了。」景儿在门外回应着。
「快请双夫人进来。」顾予茗利索的从床上下来,这是第一次盛旻双主动来找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倒是有些紧张了呢。
极少穿红装的盛旻双今日稀奇的穿了一身胭脂色的袄裙,带着身边的婢女走了进来,见到顾予茗正在穿鞋,忙打趣的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打扰予夫人歇息还真是不好意思。」
顾予茗连忙上前赔笑道:「不打扰不打扰,姐姐可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景儿,快看座。」
盛旻双却还是固执地站着:「听茉茶姑姑说,你很喜欢看雪,我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来通知你一声,门外下雪了。」
顾予茗命景儿打开一扇窗,寒风顷刻间便灌了进来,只见零零星星的小雪子已经开始簌簌的下着了,顾予茗一扫阴霾,忙向盛旻双道了谢,套了斗篷便向门外走去。
一看到雪,像是什么烦恼都混忘了,沈府的别院里一向注重修景,此刻虽然不曾见到红梅,顾予茗也觉得欣喜,一下子只觉得天地苍茫,颇有独钓寒江雪的意味。
「你打算一个人看雪吗?」盛旻双的话一下子打破了顾予茗的小世界。
顾予茗回头,发现盛旻双还立在那里,一时有些迷茫。
「我也是很喜欢雪的。」盛旻双继续说道。
顾予茗愣神,盛旻双这样说,是想要跟她一起看雪?
顾予茗摇了摇头,果然是平时太自恋了,竟然会生出这么荒唐的想法。
见顾予茗痴痴的没反应,盛旻双好像也失去了耐心:「你再不要请我我可便走了。」
顾予茗方才回过神来,忙在台阶上让出刚才她坐的位子,叫景儿端了火炉和汤婆子。
「我没想过会和盛姐姐一起看雪!」盛旻双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倒是真弄得她有点手足无措。
盛旻双顾左右而言他:「怎么?沈亦则没陪你?」
顾予茗已经习惯了盛旻双这种见面先挖苦的聊天方式了,但也还是红了脸:「除夕这种大日子,长臻姐又怀着身孕,当然是要陪着妻子的了。」
盛旻双没接话,望着越来越大的雪花感叹道:「今年的雪来虽迟,势头却是一点也不必往年的弱。」
「是啊,」顾予茗伸手接了一片冰凉的雪花在手上,笑着说:「前不久我想着说等到雪下下来了,还想要附庸风雅一回烹雪煎茶呢,许是老天爷看穿了我吧,这不,雪虽然下下来了,院子里的红梅也没开呢。」
盛旻双接着问道:「你很喜欢梅花吗?」顾予茗转身看她,红红的身影在苍茫的背景下倒真的和红梅有几分相似。
「不是哎,」她自知没有梅花那样的傲骨,「是琼花,以前只有扬州才有的琼花,来皇都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桔。既然你这么喜欢琼花我哪天绣一个给你,你换下你身上这个好不好?」盛旻双若无其事的开口。
顾予茗面露难色:「这样好不好,我两个一起带?」
「你就这么相信你口中的长臻姐?」盛旻双第一次有些犹豫。
顾予茗望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灰暗,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嗯,反正我还这样小,若是弄个孩子给我养,岂不是要把我累死。」
「而且,长臻姐的绣工真是很美啊,海棠绣的栩栩如生的,就和长臻姐一样,温和,美丽。」顾予茗继续掩饰着。
「那是秋海棠。」盛旻双毫不客气的指出。
秋海棠,又叫断肠花。
花语是——苦恋。
顾予茗像个痴汉一样望着天,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望着的天这样方方正正,看起来,自己倒真像是个井底之蛙,即使是有心要跳出去,却还是只能被困在这里。
「盛姐姐,我有时会觉得我经历的这些,跟男人们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你是说最近要打仗的事情么?」盛旻双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徽州纸笺,这也是为什么今日她如此想要见到顾予茗的原因,「苏子曾经说过‘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栗‘」
她扭过头望着她:「烦恼那么小,可是对蜉蝣来说,却是一生啊!」
顾予茗转过头望着盛旻双,突然理解茉茶说的,佛家之人都向善的话。盛旻双从手中拿出那张纸笺,递给了顾予茗。
那张纸笺上只写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