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色的晚菊还剩下三片的时候,瀚藻轩的门突然打开了,只见沈亦则负手立在门前,一脸的凝重,身边还战战兢兢的站着章全。
顾予茗知道最后还是章全冒着被罚的危险打扰了沈亦则,投去一个无比感激的眼神,然后向沈亦则行了一个大礼:「给沈三爷请安。」
「大半年过去了,你行礼的姿势倒是越来越标准了。」沈亦则说着,侧身一让,章全眼见如此,终究知道自己是赌对了人。忙作揖告退。
顾予茗进了瀚藻轩里面,踌躇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刚才一股脑还信心满满现在当两人独处的时候到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像小女孩一样揪花。」沈亦则还是先开了口,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呃,那个,那是因为。」顾予茗永远都像是在准备她的措辞。
「说吧,」沈亦则转身合上了书桌上的书,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予夫人这么紧急的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顾予茗紧紧闭住了眼睛,下了无比大的决心。他是她的夫君,他待她这样好,可是她却是存了另一份心思在里面。
「呃,恩。」顾予茗一开口气势又弱了半分,「我来送点心给你吃。」
沈亦则无言的笑,也不拆穿她的话,只随意捡了一块糕点吃了。
顾予茗这才发现这是茉茶给她做的那什么「益气补血生娃」组合红枣糕点。
而沈亦则不喜欢吃红枣。
「那个,对不起啊。」顾予茗说完就赶紧要去收盘子。
「你千里送红枣的心意,倒真是令我感动。」沈亦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顾予茗觉得又踩了个地雷。
「你在干嘛。」
「看书。」
顾予茗哦了一声便又不说话了。
沈亦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摆弄着盒子里的茶,开口道:「刚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子被皇帝禁足了。」
太子,又是太子,顾予茗内心又是一阵心烦,两叶柳眉皱成一团。
顾予茗猛然抬头:「你只知道是当朝皇上降旨让我嫁给你,却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嫁给你。」
正在吃红枣糕的沈亦则突然呛了一口,顾予茗连忙倒茶给他顺气。
「你小心的紧,别呛死了老太太又要怪我了。」顾予茗拍着沈亦则的肩嗔道。
沈亦则笑笑:「不碍事,」又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予夫人的茶真心不赖!」
顾予茗出人意料的没有自矜,只直勾勾的望着沈亦则:「我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公主的女儿。你有没有想过,我嫁来沈家的目的是什么。」
一直玩笑的沈亦则脸上的笑淡了半分,顾左右而言他:「我想应该是南州的上好龙井吧。」
「我嫁过来只是为了…是为了…谁都知道我…」顾予茗顿顿,「我娘是当今圣上的亲妹,我爹又是饱读诗书的状元,太子爷这几年顽劣,圣上几次起了废太子的心,所以…」
顾予茗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是愚蠢还是正义,勇气好像一下子消失殆尽,接下来的几个字有如千斤重韧压在胸口,怎么也发不了声。
她不敢忘记父母的养育之恩,也无法无视他对她特别的好,她不想被他人背弃,可是到头来,好像是她背弃了所有人。
「所以所以…」顾予茗闭上眼,不去想她和父母的过去,和沈亦则的将来。
「所以,你嫁来我家的目的就是说服手握兵权的沈家支持太子。」
顾予茗睁眼,望了望他,眼神又迅速游移,盯着自己的手绢,点了点头。
沈亦则却没有接话,那双眼里没有平时的温柔,宠溺,有的只是看不见底的平静,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安心?
顾予茗不知道他此刻的心境,也从来没有觉得心情可以这样纠缠。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你就不怕我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在算计自己之后,对你下手?」沈亦则自己动手又斟了一杯,转着杯角,若有所思的望着顾予茗。
「我没算计过你,也从来没做过什么细作,从我嫁进来的第一天起到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她渐渐开始明白妤淑公主为什么在给她的信里,从来不提要她怎么做,或是给她什么任务,那信上写的,大部分是紫姗今天上学了,紫姗今天下学了,紫姗今天吃了多少,胖了多少,长高了多少,有的时候居然还会写食谱。
所以她尽心尽力的去做好一个侍妾,尽心尽力的和长臻姐一心,她无法无视他的好,所以无论她有没有做过细作,她总觉得——
她欠了他的。
她连一个本分的体贴的侍妾都做不好,即使她对他,除了妇道,再没有别的愿求。
那毕竟是长臻姐的夫君,不会爱。
1.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你有你的家庭,可是我也有我的家庭,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照太子现在这个顽劣的脾性,能不能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子还悬得很。」沈亦则问道。
「我不会逼你去挑太子,再说了,我逼你你就一定会听吗?」顾予茗虽然不懂那些前朝官场上的事,可是她看得出来,沈亦则和那些整日只知道听曲遛鸟唱戏的达官贵人不一样。
沈亦则笑:「那个是自然,再说了,我听了你的话,我爹也不一定会听我半句。」
顾予茗扭头,看沈亦则挺立瘦削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察觉到他的不同。
「嫡庶又怎么了,我也不是公主亲生的,可是我一样很快乐啊对不对。」她不是没在意过,只是,见过祝家的那个嫡子曾经经历的磨难,她就知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命。
顾予茗的话似揭开了沈亦则一直隐忍的伤疤,他无不感伤的说:「你和我不一样,女孩子家总是要偏疼些。」
顾予茗想想自己的年少,虽然算不上平顺,但是比起眼前这个出身不高如今却颇受器重的少爷,倒也实在算得上幸运了吧。
「这话不对。」顾予茗走到沈亦则的面前。
「你看着我。」见他只自顾自的不看她,顾予茗扶住了沈亦则的头。
顾予茗对上那一双满是自艾的眼睛,突然感到一丝心痛,开口安慰道:「你看看我,如今这个是嫡非嫡的地位,见过不少的公子小姐,可是交友,交心,若是都按了官商嫡庶的分别,那么今天,现在我要嫁的就是沈亦晁,而不是你了。」
顾予茗知道自己在撒谎,可是她说的也没错,她嫁给他,本来就不是因为在乎嫡庶。
只是令人疑惑的是,沈亦则听了这一番话,脸上倒是自嘲的笑了,便不再说话。
「我知道说这种话是大逆不道,我也知道在你们男人眼中,我一个深闺都不出的女子也没立场对于这种天下大统的事情置喙,可是我之所以选择放弃,不仅是因为……」顾予茗哽住,继续说道,「更是因为不值得,因为我觉得,太子,不配。」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亦则问。
「你们沈家做沈家的事,我爹做我爹的事,反正我爹因为尚主是不能做高官的,不管你们怎么样,我,」顾予茗鼓起勇气,「我都已经告诉了你我的选择。」
顾予茗重重舒了一口气,嫁给他这么长的日子以来,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轻松过,她闭起了眼睛,等待只属于她的判决。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桃眼勾起单纯的笑颜,「你这样做或是你不这样做,无论怎样,那是因为,你喜欢上我了?」
看着桌对面的女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是她的错。他用自己的坦诚,是不是也赢得了她,一点点真心。
顾予茗听了这句心神一愣,着急的辩解:「我才…」
可却再发不了声。
沈亦则的吻来得霸道突然,像是带着期盼已久的热烈,顾予茗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这样被动,讨厌这样无助,讨厌这样的沈亦则,讨厌这样的吻。
她好像被原谅了,可是,到头来,却又像在与全世界为敌。
2.
沈亦则的星眸闪着情意,看向顾予茗。
「你怕痛吗?」他抱着她绕过屏风,解下她衣领上同心结的时候,再一次问。
「怕。」顾予茗诚实地点头,她一直都是原原本本的她,现在却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退路。
可是这一次,沈亦则没有停手。
他不会退让,他绝不退让。
扣子被一枚一枚细致地解下,沈亦则褪去了顾予茗身上的衣服,钳住了她抵在他胸前的胳膊,手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游走,像是在弹奏一件巧夺天工的乐器;他吻她,带着一丝炽热和狂乱,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深入,现实和梦境相互交缠,他抱着常常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姑娘,像是终于找得了丢失多年的宝物。
他并不想听她的辩解。
这样就仿佛,原来,她喜欢他。
「你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他突然感叹道。
顾予茗疑惑,耳垂却突然被沈亦则啮住。「别拒绝我。」他说,虽是请求,语气却是霸道得可以。
他轻轻抚上顾予茗纤细的腰肢,深埋在她颈间,将她小巧的膝盖牢牢地握在了手心,悄无声息将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手挪开,却并不知道,关于这场赌局,他到底赢了没有。
他们终于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沈亦则的动作有些急切又分明地紧张,虽然顾予茗很爱哭,可是疼痛如潮水袭来的时候,成为女人的那一刻——这一次,她没有流眼泪。
城东的祝府。
柳婳秋自从秋日里怀上了身孕之后,人人都说她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能有这样一个体贴入微的夫君。不仅给宝宝提早买好了男女各半的衣服,玩具,就连母亲,也是一样万分小心,丝毫马虎不得。还特地托了当今正受宠的元贵妃从宫里请了伺候月子的厨子到祝府每日里精心做了吃食给夫人送去。虽然最近因为西北战事吃紧,祝大人不能常常回家,可是府里的夫人却被呵护的万分小心,真是叫皇都不少的夫人艳羡。
柳婳秋每日在宽阔的宅邸里迎接着各种夫人的讨好和恭维,一波又一波的喧嚣之后,偌大的宅院里又重归宁静,这样寂寞又漫长的长夜,也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来默默承受。
她静静的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即将孕育,想到这里,柳婳秋就还是觉得这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少爷,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想起十几日前,祝长庚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