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和西洋之间的战争还是没有打起来,但虽然是这样,圣上还是为了安抚一些重臣们的怨气治了沈亦则和祝长庚一个「僭越」的罪名,虽然是明贬暗褒,可是面对气焰越来越盛的祝家,沈言君还是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西北匪徒来的时候,留了沈亦则在皇都闭门思过,带着沈亦晁,不顾已经老迈的年纪,执意亲自挂帅亲征,战场上一口气提着还好,等到回到皇都凯旋的时候,这一口心气放下来,又是正直夏秋换季的时候,瘴气涌上来,却是一下子病倒了。
毛毛一天一天的长大,祝长臻对于毛毛无时无刻的关心令顾予茗非常不满,蔡盈安仍是想着方法受孕,开春以来,顾予茗突然对毛毛的小虎鞋虎头帽感了兴趣,虽然每次的成品都毫不留情的被祝长臻退了回来,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气馁,沈亦则这些日子一直把自己关在瀚藻轩内,顾予茗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他的事情,也曾经想过去劝慰,但是想起自己曾经的承诺,和耳边茉茶休管闲事的叮咛,便也散了心思,只有每次沈亦则来的时候多说几个笑话以作补偿。
茉茶平日里喜欢在竹青阁里侍奉花草,不大的院落里井井有条的种着各种花草,很多娇贵的花都被茉茶悉心调养着,开得很是繁盛。
虽然还有着不小的暑气,秋天却是悄悄的来了,顾予茗还在为去年秋天在瀚藻轩门口等沈亦则时摘的那朵晚菊而懊悔不已,以前公主常常教育她:「草木有本心,何须美人折。」她不是美人,却还是折了人家的本心。
从瀚藻轩借来的那一本《陆游全集》已经被顾予茗翻了遍,以前每到春夏交织的时候,因着不适应皇都干燥的气候,她总是要得病症,而今年,也许是见了这满园的花草欣喜的缘故吧,她的咳症居然到现在也没发。
顾予茗正在潜心静心耐心泡着茶的时候,茉茶手里拿着托盘进了里屋。
「小姐,今日心情不错?」看顾予茗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茉茶也笑了。
「啊,」顾予茗回过神来,用手压下了高高的笑肌,「有吗?也许是今天的茶泡得颇合我的心意吧。」
「小姐,我看花园里花朵开得正好,想着从来也不见小姐簪花,便采了几朵来。」顾予茗着才注意到茉茶手中的托盘上放着几朵茉莉和月季。
「看着不就好了么?在我头上不过几天便枯了。」顾予茗摸了摸头发,有些惋惜的说。
「小姐不必担心,这些是老奴早上修剪时剩下的,有时候修剪是为了更好更多的生命成长,老奴在寺院的时候,师太便讲过这个偈子,等到我真正侍弄花草的时候我才真正懂得慈悲的含义。」
「茉茶你是想提醒我,我太软弱了?」顾予茗仔细体味了刚才的那一番话,迟疑的拿了一朵茉莉。
茉茶摇了摇头:「老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唐朝的时候,也曾经有个女子写过的句子,‘有花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顾予茗念出了下一句,对着铜镜,有些颤抖的将茉莉插在了发尾。
「这是小姐说的,可不是我说的。」茉茶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好看吗?」顾予茗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娇羞。
「好看!」茉茶看着铜镜中的小姐,气色从来不曾这么好过。
顾予茗又拿起一朵,想起沈亦则已经很久不曾来过,眼睛又投下一些阴影,复又明媚起来:「带给茉茶看就好,茉茶是不是还没见过我簪花是不是?」
「丑妇竟簪花,花多映愈丑。」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茉茶转身走去,关上了房门,只觉得,这样的巧合,大概就是别人口中的命中注定吧。
夏末的光通过湘妃竹帘透过来,洒下密密麻麻的阴影。
「早知道便不要盼着你来了。」顾予茗低头嘀咕着。
「你说什么?」沈亦则装作没听到,脸上却是挂了个大大的笑容。
「没什么,你不是闭门思过吗,白日正午的,怎么想到到我这里来了。」顾予茗问着,手扶着头发,第一次簪花,她有些不习惯。
沈亦则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父亲病了。」
「好好的怎么病了?」顾予茗惊讶,「不是说打了胜仗吗?怎么还会生病?」
「就是因为打了胜仗消耗了太多体力吧,不过圣上已经派了御医瞧了,虽然凶险,但是应该是没有大碍的。」沈亦则忙开口安慰道。
「那你何必专门跑来,打发个小厮来告诉我一声便好了嘛。」顾予茗有些埋怨。
「父亲病着,我自然也必须守在床前,毛毛又只有半岁,长臻还有这一大家子要打理。」沈亦则欲言又止。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吧。」虽然又要每日直着身子一刻也马虎不得,但是想到能有多点时间看到沈亦则,顾予茗莫名觉得满心欢喜,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你,为什么不叫盛姐姐或者盈姐姐去?」顾予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变得这么爱斤斤计较了。
「我娘不喜欢旻双,大娘不喜欢盈安,就这么简单。」沈亦则简短的回应着,伸手喝了一杯茶。
「哦。」顾予茗低下了头,头上的茉莉不经意间掉了下来,赶紧捡了起来,十分爱惜的打算重新簪上。
沈亦则若有所思的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丑妇竟簪花,花多映愈丑。」
顾予茗听了便来了气,抬起手便要把剩下的那一朵也摘下来。
「予夫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为我笑。」沈亦则继续喝着,那茶,是他最喜欢的蒙顶黄芽。
想起刚才铜镜里的自己,顾予茗狡辩道:「少自恋了,我是为花笑。」
「那这茶,也是为你自己泡的了,我记得你很少喝蒙顶黄芽的。」
「那,」顾予茗口是心非的说道,「那是茉茶泡的,和我没关系。」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每天都是这样的吗?」沈亦则拿起了托盘里的茉莉,来回的转着。
「不光是我,长臻姐,盛姐姐还有盈姐姐都是这样的。」
「那阿茗,你以后也能为了我簪花吗?」他在心里说了很多次她的名字,却是第一遍说出口。
顾予茗听了之后,却是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你,刚叫我什么?」
「阿茗。」他一字一顿地说,闭门思过的这段期间里,他努力全心全意的投入到政事之中,刻意地去逃避她,可是每当章全为他点上第一盏灯的时候,每当门外的早菊兀自妖冶的开着的时候,一股钻心的疼痛还是从右边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传来。
「你,你还是别这样叫我了,怪奇怪的。」
「怎么,听长臻和旻双也常常这样叫你,我便不行吗?」沈亦则靠近顾予茗,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不,不是的。」顾予茗有点窘迫。
「还是说,只有你夫君才可以这样喊?」
沈亦则的眼光对上顾予茗的眼睛时,才发现她的凤眼里全是惊恐。
顾予茗想起自己的那句玩笑。
「若是你喊我一句阿茗,我便一辈子跟在你身后了。」
她回过神来:「才不是的,我爹也这样喊我的。」
「那我当然也可以这样喊了是不是?」一个人在瀚藻轩的日子里,他也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妇人之仁,也想起娘曾经教育过他的——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惧过往。
自从她来了之后,他的生命就突然多了很多不确定性。
可是虽然是这样,他还是相信。
鱼与熊掌,如果他够努力的话,可以兼得。
就让他任性这一次吧,最后一次,只此一次。
「我,可以相信你吗?」顾予茗坚强的没有哭,只因为身旁的男子曾经说过他拿女孩子的眼泪没办法。
她不想他拿她没办法,她想听他心里的答案,即使那答案或许并不是她想要的。
「那要问问你这个骗子了,我的心并不在我这里。」沈亦则轻柔的说。
「你会丢下我吗?」顾予茗静静的问,紧紧咬着下唇。
她只能一辈子跟在他身后了。
沈亦则没有答话,见顾予茗的嘴紧紧的抿着,动情的俯下身子,撬开了她的贝齿,唇齿交缠,给了她一记绵长的吻。
「你说呢?」沈亦则捧着她的脸,「戴茉莉的阿茗,我的阿茗。」
凤眼里溢出两行清泪,他不嫌弃她的天足,不嫌弃她的幼稚,不嫌弃她的僭越,甚至不嫌弃她还在发育的胸部。
「其实,我最喜欢琼花,你见过吗?」见沈亦则为她重新簪上茉莉,顾予茗开口道。
「只在书上见过。」沈亦则诚实的回答。
「那你答应我要陪我一起看。」顾予茗撅起了嘴。
沈亦则点了点头,一脸的纵容。
「我簪花,真的很丑吗?」顾予茗歪着一边头,轻轻抚上双螺上的茉莉,认真的问。
沈亦则摇了摇头,用手取下了她的簪子。
「阿茗,最美。」
满头的青丝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从此他心里藏了很久的名字,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阿茗,阿茗。」他喊着她的名字,更加深情的吻她,两只手紧紧的缠在一起,十指紧扣。
从此,刻在心底的名字,他终于可以再说一遍,两遍,很多很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