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朽第079章 玄痣(1)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感叹着,闭着眼睛又是一碗坐胎药下去,接着赶紧吃着蜜饯,都说良药苦口,可就是沈言君这样的老人,吃着‘良药’的时候,还不是一样要佐着乌梅才能勉强下肚。
  
      「看不出来,你真是开始有觉悟了啊。」沈亦则走进来的时候伸手灭了香炉上的烟。
  
      「给三爷请安。」顾予茗说话的时候,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舌根都是苦的了。
  
      「不喜欢就不要点了。」沈亦则有些怜惜,「如果嫌苦的话,就不喝了。」
  
      「你,真奇怪。」顾予茗说着,对着宣纸,又提起了毛笔,明明去年的什么时候,他还一副阴阳怪气的语气指责她为什么不喝药呢。
  
      「在写什么。」沈亦则本来想伸手倒杯茶的,结果看见茶壶里居然也盛了坐胎药,只好也捡了蜜饯尝了。
  
      「写给我爹,让他看好妹妹,这炮火零乱的,她又不安生。」顾予茗说着,抬头写了爹爹如晤四个字。
  
      「哦。」沈亦则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日子定了吗?」顾予茗说着:「我想我还是一个人去就好,让景儿或是茉茶跟着我总是觉得不放心。」
  
      沈亦则知道盛旻双也没能说动顾予茗,略了鸦片的事情,复杂地说:「南州以后大概就是祝元州的地方了,南方军领着两广,以前景朝的锡山王占了西北,我们,」沈亦则顿了一下:「东南洋军本就没有打算攻下东平的打算,要不是太子对他们宣战,一下子封了所有的口岸,还做偷袭这样不光彩的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哦,」顾予茗眉心一跳,沈亦则已经将皇都称作以前的名称东平了,想必沈言君和东南洋军的交易差不多也已经谈妥了。
  
      「阿茗你放心,我一定会保顾家周全。」
  
      顾予茗抬头,毛笔上的墨滴了一滴在洁白的宣纸上,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写’下的第一个字:「哎呦,你这么贴心,我都不忍心不去东宫了。」
  
      「这不是交易,阿茗。」沈亦则扶住了顾予茗握毛笔的手,墨迹在纸上形成了一块重重的墨团。
  
      「我知道,我知道。」顾予茗一愣,轻轻拍拍沈亦则的手,叫他放心。
  
      初春的皇都风依然凌冽,沈亦则瞧着顾予茗,她衣服上白色的狐毛领毛茸茸的,她不喜欢用香,身上也没有特别的香气,长臻本喜欢用桂香的,只是自从生产的时候有丫鬟换了甘松香之后,仿佛就更喜欢用甘松,听说最近用的更发勤,连白日里也点上了;旻双是修佛之人,整日里缭绕的自然是檀香,盈安是个爱美的主儿,更喜欢花香,每次进了蘅美园,就算是冬日也感觉像是进了春日的后花园一样让人迷醉,只有她一个人,平凡的就像这世间的空气,无色无味。
  
      「你要是生病了就好了。」沈亦则跨过桌子轻轻拥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蹭着她的颈子,毛领和他的胡须摩擦在一起弄得他痒痒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我刚好你就又巴不得我卧床不起是不是!」顾予茗不满的说道。
  
      「阿茗,你害怕吗?」沈亦则嗓音一沉,不管是不是她愿意,他都不想要她在卷入这场本不应该有女人参与的事情中来,可是他也深刻的明白,这是上天给他的好机会,要随便买通一个皇族倒是简单,可放眼整个沈家老宅,和皇家还扯得上关系的就只有顾予茗一个人,这或许就是他扳倒沈亦晁的筹码。
  
      他一定会护她周全的,一定。
  
      顾予茗没有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了,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不要再乱想了。」他深埋在她的颈间,一阵阵温热传来:「我们俩是不是也该干些我们俩的事了。」
  
      「我不就在干我们俩的事情吗?」顾予茗不解:「我去东宫,你,张泰,或者大少爷在外面防备,这样一来,东南洋军也能从这里撤走了,百姓也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沈亦则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顾予茗的长发全部拢在了一边,在她腻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子。
  
      「我是说,我们的小河清呢?」
  
      顾予茗脸一红,还是没忘记扯下帷帐,羞涩地回应着他,他一愣,一双星目惊喜地望着她,她第一次发现他眉心的痣原来带着些朱砂色,
  
      「你的痣是玄色的哎。」顾予茗双脸潮红,一动也不动的望着他,气息有些不稳。
  
      他没回答,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只更深的吻她,加重了几分力道,贪婪的吮吸着她的气息,手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游走着。
  
      无色无味,看不见也摸不着,却紧紧地将人围绕,仿佛没了就要窒息一样。
  
      是啊,她就是他的空气。
  
      茉茶觉得最近自己的小姐非常反常,在三少爷的干涉下,她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个整日把整间屋子熏得乌烟瘴气看起来就像在修仙的焚香炉,只是那听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坐胎药顾予茗说什么也要整日服了,又好像是要上刑场一样,每日吃的多,睡的也多,弄得整天一肚子苦水只能往她身上发。
  
      圣上的病情一直是最高的机密,景儿一直向自己打听,可是就好像连小姐也是不知道的。
  
      不知不觉已经是到皇都的第三个年头了,离夏天越来越近了,清晨的竹青阁,空气质朴的清新,茉茶觉得自己好像和竹青阁的花草一样熟悉了皇都的气候和风土了。转身望去,房间内,顾予茗正在悠闲的翻着书,从《鬼谷子》到《陆游诗选》再到《点心大全》,还有最近她一直不离手的《千金方》,九州再也不是那个封闭的九州了,就连她手上浇花用的器皿也是用以前在南州见都没见过的听说是不会锈的铁器制成的。
  
      炮火声还在一天天地响着,沈府里面却还是一阵风平浪静的景象,除了蘅美园,蔡盈安的胎一直精心的养着,连平时吃的用的都要拿银针先试了毒才放心食用,平日里隔上三两天就会从同仁堂请程波翰程大夫请平安脉。茉茶看着每天蘅美园忙成一团乱,突然也有些羡慕,整个竹青阁除了它的主子顾予茗会手忙脚乱之外,更多的时候倒宁静的不像座院子,倒像是她自己侍弄的花园。
  
      「茉茶!」茉茶回过神来,是顾予茗的声音。
  
      「小姐,你又怎么了。」她没好气的说,她的小姐果然是越变越反常,不是要她悄悄地去结交蘅美园蔡盈安的贴身丫鬟丰燕,就是要她请祝长臻院里的小伊吃饭。
  
      「听说程大夫来请平安脉了?」顾予茗手里撑着那本《千金方》,故作神秘的问。
  
      「回夫人的话,」茉茶故作惋惜,抱有执念是佛门之人最讳忌的事,「奴婢刚才已经打听过了,程大夫不巧已经离开了。」
  
      「哦。」顾予茗有些惋惜地说,大半个头埋在那一本《千金方》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她:「那没关系,你帮我去照这个书上说的,帮我抓几服药好不好。」
  
      「我的大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茉茶将手中浇水的器皿重重一放:「以前您是一大早就起床做什么糕点,现在又是天不亮的叫我去抓药,顾中医我可伺候不起啊。」
  
      顾予茗佯装不满,撇撇嘴说道:「一个你,整日就知道数落我,一个景儿,怕着炮火,每天就知道惊恐的躲在被窝里死也不肯出来。我真是可怜。」
  
      顾予茗放下了手中的《千金方》,茉茶看见她十根纤细如水葱的手指伸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耳朵上的老茧又要添新茧了:「盈姐姐呢,就算了,反正我跟她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又总是有阿则陪着,盛姐姐呢,她可倒好,整日希望我病着,我又不知道我是哪里做错了,上次她在我这里摔杯子之后就再也没理过我,就连长臻姐也是变得反常,说是心神不宁,又不让我去看她,还把毛毛从里屋里挪了出来。」
  
      茉茶‘是是是’的敷衍着,她已经无数次听见顾予茗重复这些话了,太阳已经渐渐地升起来了,她要去准备着早膳了,终于不用受折磨了。
  
      拿着器皿打算告退的时候,却发现章全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外,不一会儿,顾予茗便跟着章全出来了。
  
      「那个,茉茶啊,」每次顾予茗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的时候,不是犯了错就是在撒谎:「三少爷找我去沈家老宅一趟,今天你们自己吃饭就好。」
  
      「小姐要去一整天吗?不用我跟着吗?不然景儿也可以。」她突然有些揪心,上一次自己没跟着顾予茗的时候,顾予茗就是在沈家老宅被罚着几乎跪了一晚上。
  
      「不用不用,」顾予茗忙摆手,一边求救似的看着章全。
  
      「不会有事的,姑姑请放心。」章全也在一帮帮腔道。
  
      茉茶目送着两人离去,有了章全这番话,她心下才稍微放了些。
  
      远处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声响,连不懂火器的她经过这些时的磨砺都知道那大概是城池外那条护城河里的鱼雷,有炮声,就会有牺牲,茉茶有些心痛,佛门之人讲究普度,无血是修佛之人的正道,可是现在却正是天子变成了修罗场的修罗,
  
      又是一阵隐约的声响,这一次大概是南洋新式的叫什么手雷的东西。
  
      她和她的小姐,其实和皇都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差别,芸芸众生,自苦而已。
  
      茉茶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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