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皇宫门口的时候,顾予茗吓了一跳,这还是她不久之前到过的地方吗?大门大开着,朱门上象征天地十二星宿的钉子甚至都被剜去了大半,门口也再也没有什么大内侍卫把守,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宫女太监急急忙忙地拿着包袱向外逃着。
「东宫可不是这样,那里可不像这里。」沈亦则开口,语气说不出来的紧张,这是东南洋军的最后条件,张泰回到家之后这么久,再见面的时候十五之事从来都没提到过一句,想必是对于沈言君的继位问题已经开始动摇了。
「圣上,可是......」顾予茗揣测着。
「前些天崩逝了。」沈亦则简短地回答着,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个最好的下手时机。
「那太子呢?」顾予茗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竟然和这样一个人联系得这样紧密。
「在东宫。」沈亦则望着一身命妇打扮的顾予茗,「不过,你最好先去凤鸾宫,那里有人在接应。」
「凤鸾宫?」顾予茗狐疑,那不是仟淑公主的住所吗?转而一想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现在宫里都乱成这个样子了,又怎么会有人还会在意那曾经是公主的寝宫呢。
「阿则,你一定要保重。」接下来的一段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吃很多的,你放心吧。」他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他可以陪她,她不必冒险。
顾予茗听了沈亦则的话愣了一下:「看来你真是深得我的真传嘛!」
她双手抱拳,像江湖上的兄弟一样道别,不知道怎么的,却是很安心。
凤鸾宫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样子了,说是凤鸾宫,可是凤凰已经离巢,以前圣上专门命花房种的一年四季都开着的月季已经枯了很久了,毫无顾忌的走进大殿的时候,顾予茗还有些不适应,抬头向上望去,曾经流光溢彩的牡丹屏风如今连金饰都已经被人卸去了大半,时光荏苒,顾予茗突然觉得还好南州的公主不曾看见这一切,省的叫人徒生伤感。
顾予茗挑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等着沈亦则口中的接应之人。等了很久也没有出现,倒是怔忪间仿佛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阵阵的抽泣。
望了望四下凄凉的陈设,一向自诩胆大心细的顾予茗突然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小的时候就曾经听南州学堂的张家少爷说过宫里的故事,听说宫里的怨气重,几朝几代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在这没有自由的宫中萧郎路人,香消玉殒。而且,那个屏风后面为什么还会有人呢?
抽泣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听的顾予茗背后发毛,她向上望着吊顶,双手合十,越是害怕,就越是好奇,跟小时候缠着父亲念《聊斋》一样。
顾予茗抓着自己的手绢,曾几何时,花盆底还被当做是弱柳扶风的象征,可是现在,剃旧迎新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她自然是不用再负累穿着了,就连天足居然也有了越来越多的人支持。
顾予茗踮着脚尖小心地绕过屏风,去发现屏风后面的空地真的不小,两个女子席地而坐,正相拥着哭泣。
「二位姐姐,地上凉,有什么事情起来再说。」顾予茗瞥见其中一个女子的手上还涂着鲜艳的蔻丹,想来必定是宫里尊贵有身份的人。
「多谢姑娘,」另一个女子说着,和顾予茗一起把哭瘫在地上的女子艰难地扶起来。
当顾予茗抬眼看到那女子的脸的时候,却一下子惊得放开了手。
「给,给元贵妃请安。」顾予茗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碰到曾经艳宠后宫的元贵妃。
那女子苦笑了一下:「这位姑娘,我叫祝元卉。「
「祝姑姑好。」顾予茗和祝元卉身旁的婢女一起把她扶在了椅子上,「我叫顾予茗,南州顾家,那个小时候常常找祝长庚玩的顾予茗。」
祝元卉无力地抬起眼,她的容貌和生下皇子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甚至和从前在南州待字闺中的时候也变得不多,就算是现在四宫阖乱的时候,仪容也依旧华贵。
「原来是故人。」祝元卉得体的说着,对于那个名字她有着零星的记忆,印象中救了小侄的姑娘就叫这个名字。
「姑娘,可是少爷来叫你来救我家娘娘的吗?」旁边的婢女焦急地说着,既是南州人,眼前这个姑娘大概就是少爷的夫人,她就知道祝家是不会放弃她家娘娘的。
顾予茗一时语塞,有些艰难地启齿:」长庚少爷和我是故交,我一定会帮娘娘找到他的。」
祝元卉了然,有些幽怨地说着:「这位姑娘只不过是路过这里,小春你可别坏了规矩乱猜了。」是啊,她的寝宫并不在这里,祝家就是有心要寻,也不会找到这里。
顾予茗盯着祝元卉消瘦的身躯,有些矛盾,阿则肯定还在等着她,他带着兵,这宫里他大概也是不熟悉的,可是凤鸾宫里接应她的人又到了哪里去了呢?
祝元卉的脸上还挂着斑斑的泪痕,顾予茗想起那个时候,她坐在高高的位子上,离皇后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满面春光的笑。
「小皇子呢?」顾予茗突然想起,问着旁边的婢女。
只没想到祝元卉听了这一句突然捂着心口,撕心裂肺的哭出了声,一旁的婢女小春一手拍着自家的主子,一边也抹着眼泪:「姑娘有所不知,自从圣上殡天之后,我们小皇子也不在了。」
「怎么会,这小皇子一直备受圣上宠爱,就算是圣上走了,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又怎么会有人来害呢?」看见祝元卉这个样子,顾予茗的心好像也被狠狠抽了一下,想起之前在假山之后遇见太子的情景,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不出所料的,小春一脸气愤:「还不是太子,我们娘娘是他父皇的妃子,可是圣上殡天之后,他就拿小皇子做威胁,结果小皇子没了,我们娘娘也......」
顾予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不稳坐在了地上,口里念叨着:「圣上尸骨未寒,他可是圣上的儿子!」
「呵,」祝元卉心如死灰,「他是圣上的儿子,可是他只当自己是太子,宫里都乱成这个样子了,他倒还有心思做皇帝梦。」
顾予茗安抚着祝元卉,祝元卉却瞥见她袍子上明黄的丝绦,这是凤鸾宫,是她母亲的宫殿,是圣上妹妹的宫殿,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对着顾予茗,磕头如捣蒜:「姑娘,看在阿庚的份上,告诉你娘,圣上他虽然不行了,可是最后要是没有太子那一碗药,也不会熬不过这个夏天就走了。」
「你的意思是,」顾予茗如梦初醒,「是太子杀了他的亲爹?」
祝元卉点点头,这是太子伏在她身上的时候无意中说出来的:「拜托,一定要告诉你娘,这个人渣在东宫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我根本就没有办法下手,苟活到现在就是要活着看着他死的那一条天。」
「好姑姑,好姑姑。」顾予茗将祝元卉抱在身上,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华袍之下的元贵妃这样一段时间竟然丈夫孩子一下子之间顷刻失去了,「圣上没有走,那人或许还有可以活命的一天,可是现在阿则已经围宫了,他不会活过今天了。」
突然间,一声枪声响起,接着便是一阵。顾予茗一下子站起了身,她还没有进东宫呢,为什么枪声这个时候就已经响起来了呢?
「祝姑姑,你听这枪声,那是长臻姐的夫君,你相信我,太子肯定是保不住的了,我现在就去东宫,你等我回来,我带你回家去找阿庚。」顾予茗把祝元卉交给小春,安顿好了贵妃,她也要去救她的夫君了。
「不必了,」祝元卉脸上露出一抹苍凉的微笑,「姑娘只要记得我说的话就好了,现在宫门大开着,我自可以去找哥哥。」当初哥哥让她去选秀的时候,她就隐约有种预感,自己大概要一辈子囚在这宫中了,圣上对她很好,即使他大她那么多,她生下孩子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到后来阖宫大乱,她仍旧抱着一丝微小的希望,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小侄子的信,那上面有哥哥的愧疚,那样就足够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前她觉得宫里的夜是这样冷,宫里的倾轧是这样揪心,可是他的宫没了,现在她却觉得安心,她的夫君在这里,她的儿子在这里,这里,无论是金碧辉煌还是断壁残垣,都是她的家。
听着四处响起的枪声,望着那抹宝蓝色的身影渐渐模糊,祝元卉好像听到了儿子呱呱的啼哭,她和刚才那个姑娘的缘分只到这里就够了,她望着凤鸾宫的井,人死了,可水还是活的。
「小春,你走吧,在这里等顾姑娘或者回祝府,我要去找我的夫君了。」
太子死了,夙愿了了,他们,终于可以团圆了。
景朝的最后一年五月初七,元贵太妃失足坠井,薨,年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