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新年,东平却异常的暗淡,沈亦则刚上位便显示出了雷霆手段,整个东平城的老百姓因着大帅新丧,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满目雪白,沈言君的身后事铺张而隆重,可是,再怎样沧海桑田不会改变的誓言,再怎么断子绝孙罪无可恕的毒誓,斯人已逝,他永远保不住她的平安。
盛旻双得知沈亦晁被圈禁的消息的时候,没有一点惊讶,她和蔡盈安不同,相比起蔡盈安的宜室宜家,成长于商贾人家,见惯明争暗夺的她陪伴在沈亦则侧同样最久,深知这样的人要走到现在这样的位子,需要多痛苦的艰辛,需要多冷酷的残忍。
过完十五之后,大夫人的身体迅速的颓下去,孟有榕一向吃斋念佛惯了,除了偶尔操操一个婆婆该操的心之外,对于其他的,要求的也实在不多。
沈亦则全部的心思都扑在对整个大帅府权力的接替上,家里的事情一股脑全部交给了盛旻双,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帅府变得门庭冷落,盛旻双为赵善含请了东平最好的大夫,可是赵善含却是执意不肯喝药,自从沈言君的丧事办完,大少爷沈亦晁被圈禁之后,大夫人就像是发了魔症似的,庭院堆满了灯笼,白日也点的透亮透亮的。
顾予茗跟在盛旻双后面,一手牵着沈晏海,努力的帮着她打点繁琐的家事,桐仪因为上次冬至大伤元气之后,一直卧床,整日哭着,两只眼睛的水肿从来没有消下去过,虽说是桐仪月信来时误食了红花,事情看似告一段落,可是对于心思沟壑纵横的女人家来说,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除去那段时间一直待在大帅府的盛旻双和吃了一口点心证明清白的顾予茗之外,蔡盈安和何流琛相互猜忌,一时间三人堡垒瓦解得彻彻底底。
沈言君没有看错人,没有人比沈亦则更适合这个位子,在嫡长子在世的情况之下成为少帅,引起的争议一波胜过一波,虽说景朝灭亡之后,新式思想也一波一波的传来,可是对待传宗接代的问题上,沈大帅这样的选择不能说是匪夷所思,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除了将沈亦晁圈禁之外,所有从前沈言君在世时支持沈亦晁的官僚不仅没有被边缘化,甚至不降反升,张泰甚至升上了副官。
沈亦晁是个聪明人,若不是父亲临终之前的嘱托,自己和娘是不可能会活到现在的,就连现在这四合院里方方正正的月亮恐怕也是奢求不到的,成王败寇,他虽然不安,却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是嫡长子,理所应当会是少帅,这难道不是天注定吗?
外人都对沈亦则这个少帅指指点点,可是沈亦晁却是知道的,临终之时,父亲在自己和母亲面前,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书信,指着三弟,那上面,写的是沈亦则三个字。
父亲知道他自己的儿子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吗?沦为阶下囚,是从小高高在上的沈亦晁从来没想到的,沈亦则和风宽厚,是能顶住风言风语上位的人,能接替戎马一生沈大帅的人,绝不可能只是表面那么简单,沈亦则之所以会提拔沈亦晁的官僚,所为的不仅仅只是安抚和平息众怒,恐怕更是为了在这个权力交替,中间的南州祝家,两广的南方军相对稳定的时候,平稳过渡,全力保住沈家的势力和说一不二的地位,而自己的存在,除了是为了遵守父亲的遗言,恐怕更是为沈亦则正名的最好证据。
步步险棋,招招为妙。
自己是嫡长子,怎么会比不过沈亦则呢?
除了嫡长子,还有什么是自己比得过沈亦则的呢?
沈言君的妻妾众多,有的要继续待在大帅府,还有的扬言要带发修行,盛旻双着实下了不少心力来为这些夫人来安排出路,顾予茗的变化让盛旻双有些困惑又有些欣慰,沈亦则自从去年冬至从蘅美园回来,接着沈言君就将大帅之位交给了他,他整天忙得像个陀螺。而盛旻双问顾予茗,顾予茗也是什么都不肯说,她和沈亦则之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依着顾予茗有仇必报的性子,她肯定是会追究到底的,可是这一段时间却像是一下子沉静下来似的,整日里兢兢业业地跟在她后面,像个没嘴的葫芦似的。
多年的沉珂仿佛在一夜激发,大夫人赵善含的病一天比一天的严重,沈亦则成为了名义上她最尊贵的儿子,整日恭敬地叫着母亲,也多次提起过要将她送往沈亦晁囚禁的地方好让他们母子团圆,按着沈亦则的个性,能狠心的时候决不手软,让他们母子分离,分别折磨才应该会是他最好的做法,蹊跷的是,沈亦则没有这样做,更蹊跷的是,赵善含每一次听到沈亦则这样的提议,本就已经衰败如枯槁的神色变得更加灰暗,有时候发起火来的时候,扬起手上的药碗便是往地上砸。
在大帅府的这些日子,顾予茗每日和四小姐沈亦珈一起处理沈言君留下的那些夫人们,沈亦珈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看着她,顾予茗总是想到自己的紫珊,那些貌美如花的夫人们,本应该是穿金戴银的年纪,此刻一个个的却都是梨花带雨,满面泪痕。
“嫂嫂,姨娘们好可怜。”沈亦珈柔柔地晃了晃顾予茗的袖子。
顾予茗转身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那些夫人之中,有几个甚至还要小她几岁,她们哪是在哭沈言君,大多数人哭的,都是她们自己。她顾左右而言他:“亦珈,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顾予茗站在大院里,旁边的川生正遣散银两打发着下人,沈晏海则坐在一旁,一笔一笔有板有眼地记录的,她挽着沈亦珈,回头却看见盛旻双身边的小枫,急急忙忙地走过来,跪在他们三个人面前。
大夫人病危。
顾予茗不是那种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人,大少夫人林无双几年前已经崩逝,她不可能会忘记赵善含无缘无故打给她的那一巴掌,她更不是高尚大度的可以忘记一切的人,所以每一次盛旻双在大夫人房里侍疾的时候,即使所有夫人为着礼节全都陪在旁边,她也从来不去。
她依然是大夫人,孟有榕坐在旁边,盛旻双领头跪着,她依然享受着这个府上谁都不能享受的待遇。
“无双呢?”赵善含的声音颤抖,显然是到了弥留之时。
“夫人,大少夫人前几年就已经崩逝了。”盛旻双回答着,林无双死后的几个月,沈亦晁便已经火速另立了续弦。
赵善含眨了眨眼睛:“我的灯笼呢?”
盛旻双向小枫使了个眼色,小枫立刻到门外堆得成千上万的灯笼里面挑了个送了进来。
见赵善含抱着灯笼不撒手,孟有榕只叹了口气,叫候在门外的大夫进来把脉,自己率先带着沈晏海还有沈亦珈先行出去了。
顾予茗也跟着,准备转身的时候,却被盛旻双一把拉住了。
“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不肯见沈亦晁吗?”
顾予茗狐疑,摇了摇头,接着又道:“不关我的事。”
盛旻双叹了一口气:“她年轻的时候,可是盛京有名的美人。”
顾予茗眼光一滞:“我知道。”
顾予茗目光向上抬,看见赵善含无比宝爱地捧着灯笼,口里一直振振有词。
“亦承?”顾予茗听到赵善含嘴里的这个名字一脸狐疑。
“是二少爷,”盛旻双回答着,“我刚过门的时候见过几次,连沈亦则都听他的,如果他还在的话,少帅之位肯定是他的。”
“不过也不一定。”盛旻双接着又自言自语道,沈亦则将别人看得透彻,自己却是一直深藏不露,他对沈亦晁又何尝不是明里言听计从,背地里暗中使绊子呢。
“她为什么一直抱着灯笼?”顾予茗又问。
盛旻双摇了摇头:“随她去吧,自从大帅去了一直就是这样的。”
顾予茗哦了一声,只听见里屋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还会可怜她。”盛旻双看着顾予茗的眼神故意说。
顾予茗摇摇头:“我可怜她就是可怜我自己。”
“如果阿则不是少帅,婆婆,你,我都会是这样的下场。”她接着又说。
“所以,我有时候想,我恨的是她,她恨的却不是我,我们有时候挺像的。”
盛旻双没有理会顾予茗,清清嗓子,决定告诉她那个秘密:“她这样不肯见大少爷,是因为二少爷走的时候的大少爷在身旁。”
顾予茗猛地扭头:“你的意思是……”
“亲哥哥见死不救,这样的真相,恐怕是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接受的吧。”
盛旻双说着,自从从章全处无意听到这个秘密之后,她就知道,每一次沈亦则不断的提出要将赵善含接到沈亦晁的住所,就是一次又一次对她的凌迟。
见顾予茗呆呆的不说话,盛旻双又说:“我知道你身世不算平顺,可是说到底也是父亲爱妹妹粘的,她那样美貌,那样跋扈,那样不可一世,可是说到底,却还是被沈言君耽误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