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我只是个局外人,我也不愿意再逼你,让你夹在我和沈亦则之间这么难受,可是,你确定这就是你要走的路吗?”从祝长臻死后,顾予茗的痛苦盛旻双全部收在眼里,说罢,她又转身望望刚刚离去的赵善含。
“可是,长臻姐……”顾予茗犹豫道,她知道盛旻双话里的意思,这些时候她一直很矛盾,看见沈亦则的时候,她铁石心肠,想要赶他走,可是一想到长臻的死,想到蔡盈安,却总是下不定决心。
盛旻双瞬间明白,顾予茗的反常所在,她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这些本该让她清醒男女之爱的事情,阴差阳错,反而成为了她无法抽身的羁绊。
无论他是不是她的良人。
她赶不走他。
盛旻双叹了口气:“蔡盈安难责其咎,可长臻毕竟是因为生产的时候用多了麻痹才染上的瘾,说到底,”她说着又停顿了一下,这些日子自己让小伊一直在府上打探,顾予茗不知道,可是成为续弦的盛旻双不可能不知道,整个院子里除了正夫人要弄鸦片也并不算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长臻是自杀。”
顾予茗低下头,里屋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动静了。就算长臻姐是自杀,蔡盈安也不知情,可是她让她走得这样痛苦,就这一条,她就不可能会原谅她。
两人都沉默的时候,里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声,盛旻双率先回过神来,只见一直跟在大夫人身边侍奉的小翠一脸惊惶地跑出来。
大夫人殁了。
“挑一身干净衣服,好生的敛了吧。”盛旻双简短地说着,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吩咐小翠去拿寿材。
顾予茗和盛旻双就站在外屋,看着小翠带着院子里的婢女小厮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每一次小翠带着丫鬟经过予夫人的时候,总是有些小心翼翼,她还记得那一年大夫人命自己在大少夫人和予夫人到祠堂的时候悄悄撤走了所有的蒲团,她生怕予夫人会记起自己,只不过,羞辱过她的大夫人终于走了,她却发现本该高兴的予夫人脸上却连一丝欣慰的神情都没有。
“少帅已经提前吩咐过了,”盛旻双开口,“现在这个关口,要好好地办一办,连寿材都是金丝楠木的。”
天渐渐的黑了,灯笼里的烛火渐渐地明亮起来,照得整个房子透亮。
“少帅办事,滴水不漏,她是沈言君明媒正娶的妻子,本该如此。”顾予茗很冷淡。
“是啊,可是她却不是少帅的母亲,说是莫大的哀荣,可是人都死了,还要哀荣给谁看。”盛旻双感慨。
顾予茗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也开始懂得了佛经里那些诘屈聱牙的句子。
字字如血,句句成谶。
赵善含脸上的脂粉尽褪,身上穿着一件妃色的衣服。
“是谁给夫人换的这身衣服?”顾予茗厉声道。
“是,是奴婢。”一个面生的小丫鬟跪了下来。
“去换件更鲜艳的来。”顾予茗吩咐道。
小翠愣了一愣,妃色已属俏丽,再穿更鲜艳的恐怕不合规矩,盛旻双咳了一咳。
“愣着做什么,就按予夫人说的办。”
“大夫人虽然已经走了,可是她是大帅自始而终唯一的妻子,她不喜欢妃色,以后要是还有人办错了事,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顾予茗说着,从梳妆台上了拿了水粉胭脂,仔细地为她描了起来。
她真是不喜欢她啊,明明年华已经老去了,明明已经不再适合这样艳丽的衣服,却还是执拗得像个小孩子。
“为了男人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到头来,却是仇人的媳妇在为自己画眉,就是这样的结局吗?”盛旻双就知道自己告诉顾予茗沈亦承的事准没错,顾予茗现在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善良,只是唇亡齿寒,想到了她自己。
“要是她足够幸运的话,这样的结局也是很幸福的了。”顾予茗思索着,回答着,剜起一块胭脂。
“就算她足够幸运,”就算赵善含足够幸运,沈言君临终的时候费尽了心力也要护他们母子的周全。
“手足和少帅,她的儿子还是选了后者;就像爱情和权势,她的丈夫也还是永远不可能舍弃后者。”
顾予茗怎么可能不知道盛旻双把自己叫到这里来的良苦用心,赵善含恨的又何尝是自己,如果自己当初嫁给的是沈亦晁,想必她也肯定是欢喜得不得了的吧。
顾予茗知道盛旻双是在暗示自己,这未必不会是她的来日。
“盛姐姐,如果有来日,如果晏海想要争,你也会拼了命去帮他吧。”顾予茗丝毫不介意地帮赵善含整理着她额前的碎发。
盛旻双一下子愣住,自己一直在为顾予茗考虑,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
“这样的结局,或许会是我,也未必不会是你。”顾予茗说着。
“她害得我一辈子下雨天都不得安宁,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是,要说恨呀,已经没有意义了。”
“盛姐姐,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对着晏海的时候,那样的笑容。”
“是吗?”盛旻双声音迷茫,局促地将两手抱在胸前。
“因为大家都有了很重要的人,所以奋不顾身到连自己的感受也感受不到了。盛姐姐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少帅之间发生了什么吗?阿则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不甘心。”
“我和赵善含不一样,”顾予茗暗暗吸了一口冷气,下定了决心,“我没有孩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不愿意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活着,以前我害怕听到他的心意,可是现在即使他是少帅,他的回答,我也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告诉我。”
她可以毫不在乎这个府上所有的刁难,可以毫不留情的回击所有的恶意,甚至可以为了给他一个孩子毫无畏惧的忍受中医的针灸和西医的吊瓶,但如果他疑她,她所有的披荆斩棘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她要清醒地活着。
她要清醒地爱着。
盛旻双一句话也没说,看着赵善含的梓宫挪到正厅,看着顾予茗一脸悲戚坚强地离开里屋。
她问自己,自己能放弃沈晏海那小子吗?自己坚定地远离了情爱,觉得那些只是虚妄,可是却不知不觉之间被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毛头小子占了自己的心智。
这样想想,自己的执着,和顾予茗又有什么不同。
红颜易老,明珠蒙尘。
盛旻双想着,却不知道该去怎么期望和打算了,那个人,那个答案,究竟会让顾予茗痛苦一时还是一世呢?
自从大夫人赵善含离世之后,位于城东的大帅府彻底地冷落了下来,盛旻双将其余的琐事安排好了之后,把孟有榕接到了沈府,城西沈府的匾额已经被换了下来,上面用鎏金赫然写着“少帅府”三个大字,从此以后,这里,就会是西起龙城,东至东平,整个东方的中心了。
在所有夫人都在大帅府守丧的时候,桐仪被沈亦则一直留在府上养病,成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等到顾予茗回到少帅府的第二天便拖着还未好全的身体来向她请罪,说是是自己手下的婢女误将红花错放成了吐蕃的红景天,一下子得知自己这辈子无法做母亲,太过悲痛,这才没有理智的怪在了予夫人的头上。
顾予茗也没表态,“放错东西”的丫鬟已经被桐仪打死了,死无对证这一招果然巧妙,看着脸色苍白的桐仪,顾予茗莫名想到不久前薨逝的赵善含,只叫景儿好生地扶桐夫人回去,现在孟有榕入主少帅府,就算是沈亦则再怎么宠爱桐仪,再怎么也是不会允许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一枝独秀了。
沈亦则的反应叫桐仪越来越惊慌,沈亦则还是不顾母亲和盛旻双的反对,偏宠着她,这让她有些飘飘然,可安全感却在沈亦则的怀抱里一点一点的减少,自从得宠以来,无论她做错了什么事情,僭越了什么规矩,沈亦则总都是一笑了之,可是,这却让她背后的秘密越来越变得芒刺在背,如鲠在喉。
正月刚过,东平仍笼罩在一片寒冷中。
“少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桐仪伸手接过了沈亦则脱下来的外袍,虽然已经是立春了,可是倒春寒却特别严重,挂在房檐上的冰挂都没有化。
“沈亦晁被圈禁了。”沈亦则言简意赅,阿茗一直在等着自己的解释,他现在是少帅,再也没有宠着这样一个贱婢的必要了。
“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吗?”桐仪奇怪,自沈亦晁出事那天,自己就一直提着一口气,生怕沈亦则会追究到自己,可是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却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沈亦则不说话,沉默是最好的逼问,桐仪立觉失言,忙说:“妾身待在房里不怎么出来,是听府上下人们乱说的。”
沈亦则笑:“我又没有怪你,你这么着急着辩解做什么。”
桐仪哽住,只尴尬地拍了拍外袍上的雪花。
“你不难过吗?”沈亦则兀自喝了一口茶水,冷眼瞧着她。
桐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都发麻。
“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桐仪定了定心,自己所受的宠爱,是从前这府上任何一个夫人都不曾有过的,“少爷成了少帅,这才是我的大喜事。”
沈亦则听了起身走到桐仪面前,勾了她的下巴,细细地瞧着她的眉眼,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怎么,你真喜欢上我了?”
桐仪倏地一下睁开眼,心里升腾起一阵不详,口里支支吾吾:“少帅……”
“就凭你?”沈亦则轻蔑地说,“一个卖主求荣的贱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