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壁死后的第二日,兵部的印终于盖了。
红印落下时,负责送文书的小吏手都在抖,前任尚书死得太快,快到兵部上下还没来得及换口风,镇国王府的人已经堵到了门口。
没人再敢提核验,没人再敢提卸甲,更没人敢问棺中人到底是谁。
午后,北城门大开。
九口黑棺,随满城风声入京。
棺前,是一尊旧旗,这面镇北军大旗残破,边角被火燎过。
可旗一进城,街边不少老人当场跪下:
“王爷回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无人哭嚎,只有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京都百姓自发退到两侧,茶楼的窗户开着,没人敢探头嬉笑。
街边卖糖人的老头儿收了摊,把竹签放到一旁,冲着灵枢磕了三个头。
几个孩子还不懂事,被母亲一把捂住嘴:
“别闹,那是……守过北境的英雄。”
护灵的北境旧部披甲而行,甲胄厚重,刀染风霜,靴底,踏着京郊的泥水,踏过青石路,如凿阵之士,锐不可挡!
萧星越站在镇国王府门前,白衣,黑带,头束素冠,那张总爱贫嘴的脸,此刻没有半点笑。
赵元宝站在旁边,眼眶红得不行。
陈满福早已跪在门槛前,手里攥着白布,肩膀止不住颤抖。
第一口棺椁抬到王府门前时,老管家终于没忍住:
“王爷,您回家了。”
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血立刻渗出。
萧星越伸手扶他,陈满福却死死扒着地砖:
“老奴没能守好王府,老奴没脸见王爷啊。”
萧星越喉咙发堵,他没有再劝,只是看着那九口棺椁,一口一口入府。
王府的灵堂早已摆好,可也只是摆好,白幡有了,灵位有了,香案有了,真正的葬仪章程,却是一团乱账。
礼部那边没派人来核定封号,兵部那边没交旧部名单,太常寺那边也没收到正式协办文书。
名义上,这是一场国葬规格的王府丧仪。
实际上,曹壁和陆承章活着的时候,压根就没打算好好办。
他们只把事情挂在账上,就像随手将不在意之物,丢到角落,反正没人催,便一直拖着……
如今棺椁入京,所有人才发现,这事儿根本没起头。
赵元宝气得直跺脚:
“礼部说主事官病了,太常寺说没收到礼部移文,兵部说曹壁死了,旧档还要整理!这不是互相推诿吗!”
萧星越眸中跳动着烛火,一声不吭,只是眸光愈来愈冷冽。
而王府门前,也冷清得很。
百姓来了,老兵来了,可朝中百官,几乎没来。
几辆马车远远停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又掉头离开。
有人怕皇帝忌惮萧家,有人怕曹壁之死牵出更多东西。
还有人听说曹壁死在外邦国主的住处,既有谋害官员的说法,也有好色误事的传闻。
这两日朝堂乱得像被狗啃过,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站错队。
门庭冷落,青烟上浮,王府上空一片雾蒙蒙。
就在陈满福拿着礼单发愁时,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第一辆车停下,李望舒扶着侍女的手下车。
她今日穿了素色宫裙,头上没戴金钗,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张扬娇贵,只剩下端庄肃穆,看着灵堂中那略显落寞但依旧挺拔的身影,她不由热了眼眶。
萧星越挑动火盆中的纸钱,纸屑纷飞:
“你怎么来了?”
李望舒瞪他: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父兄归家,我不来,谁来?”
她说完,来到萧星越身边,亲手替他把松开的孝带重新系好,动作轻柔:
“你别逞强。”
萧星越没反驳。
李望舒低头替他整理着袖口。
没过多久,第二辆车到了。
李妙清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个北堂府医师。
她一进门就皱起眉:
“怎么这么多人脸色发白?昨夜都没睡?”
赵元宝刚想哭诉,李妙清已经打开药箱:
“陈满福额头伤了,那边三个老兵气血虚,还有你……”
她看向萧星越:“你脸色也不好。”
李望舒行了一礼:
“多谢七姐的关心。”
李妙清眼神躲了一下:
“我听说灵堂人多,怕有老人撑不住,医者仁心。”
李望舒斜眼:
“只是医者仁心?”
李妙清耳尖一红:
“不然呢?难道我是来看他的?”
第三道脚步声更干脆。
李舜华没坐车,带着一队女卫,披甲入府。
黑甲外系着白绸,站到灵堂前,先给九口棺椁行了军礼。
动作端正认真,无半分敷衍:
“李舜华,拜见镇国王,拜见八位少将军。”
声音落下,旁边几个北境老兵眼眶更红。
他们认李舜华。
演武台上,她替大夏赢了苟俪,军营里,她也曾护过萧星越。
萧星越沉声:“你也来了。”
李舜华起身:
“你父兄,也是大夏军魂,我来送他们一程,理所应当。”
李望舒注意到她身上的甲:
“八姐,你来吊唁还披甲?”
李舜华语气坦荡:
“王府今日冷清,总得有人镇场。”
李妙清轻声:“你是怕有人闹事?”
李舜华没有否认:
“曹壁刚死,兵部旧党未必安分,我……不放心。”
萧星越低声道:“谢了。”
李舜华瞥他一眼:
“少来,我不是为了你。”
李望舒和李妙清同时看她。
李舜华面不改色:
“我是敬重镇国王。”
话刚说完,院墙外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一只木鸟扑棱棱飞进来,落到香案旁边。
赵元宝吓得差点跳起来。
木鸟肚子打开,里面滚出一卷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长明机关灯,送灵堂,别弄坏。
众人抬头,李灵溪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她穿着浅灰斗篷,怀里抱着一盏机关灯。
见大家都看过来,她脸一僵:
“我路过。”
李望舒挑眉:
“六姐路过王府墙头?”
李妙清补刀:“还抱着长明灯路过?”
李舜华眼神落去:
“下来。”
李灵溪不情不愿地跳下墙,落地时差点踩到自己的斗篷,手忙脚乱地稳住。
她把机关灯往萧星越怀里一塞:
“这是我做的,能亮三十日,不用添油,比你们王府这些破灯强。”
萧星越低头打量,灯身是青铜和木齿拼成的,里面有繁复的机关轮。
他把灯放到最中间的香案上:
“不会半夜突然喊我爹吧?”
李灵溪立刻炸毛:
“萧星越,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不能侮辱我的发明。”
李望舒听得皱眉,直觉在告诉她,不简单:
“他还侮辱过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