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从没断过。
赵星的嗓子已经哑透了。他盯着执事,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我懂了”。
主屏上还挂着临时令牌生成界面。四行空字段,光标在“有效期”那一栏闪动。
“补全它。”赵星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的铁皮,“设置有效期、授权范围、目标终端——然后才能生效。”
执事的眉毛没动。他身后那两名弟子站得很近,呼吸声几乎同步——其中一人还在摸腰间的玉牌,指尖反复摩挲玉面,像在盘一件法器。
赵星把光标移到“有效期”栏,输入“10”,单位选“分钟”。
“十分钟。”他说,“这个令牌只活十分钟。十分钟后自动作废。”
他点开“授权范围”,从下拉菜单里选了“仅查看——维护终端T-07”。又填了终端编号。
“只能看这台终端。”他补充,“不能改、不能拷、不能传。”
执事盯着屏幕上那串字段,沉默了片刻。
“十分钟……”他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咒语,“之后呢?”
“过期。”赵星说,“令牌失效。不能再访问任何系统。”
执事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理解过程。
“过期……”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若令牌过期,持令者与系统的缘分便尽了?”
赵星的手指停在半空。
“不是缘分。”他说,嗓子几乎在抗议,“是安全策略。”
执事没有反驳,但也没点头。他身后的摸玉牌弟子忽然把手缩回袖中,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东西。
赵星注意到了。
但他没时间追问。他点了“生成”按钮。主屏上跳出一串六位数字:3A7F92。
“好了。”他说,“谁第一个试?”
摸玉牌弟子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名弟子看了看执事,又看了看赵星,犹豫着上前一步。
“我来。”他说。
赵星把他引到维护终端前。屏幕还亮着,登录界面等着输入那串六位数。
“输入这个。”赵星指着屏幕,“3A7F92。”
弟子伸手。指尖碰到键盘时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件陌生法器。他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动作很慢,每按一个都确认一遍。
最后一个数字输入完毕。屏幕闪了一下。
登录成功。
主屏上跳出一个受限桌面——只有一台终端的查看权限,菜单栏灰了大半,只剩“设备状态”和“运行日志”两个入口。
弟子盯着屏幕,眼睛亮了一下。
“进去了?”他问,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进去了。”赵星说,“但——”
话没说完,屏幕忽然黑了。
不是关机。是登录界面重新出现——光标在“请输入临时令牌”那一栏闪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弟子愣住了。
“怎、怎么——”
“过期了。”赵星看了一眼系统时钟,“十分钟。”
控制室安静了三秒。
弟子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执事,又看赵星,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这令牌……”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方才还在,忽然就……没了?”
“过期。”赵星重复,“不是没了。是到期自动失效。”
弟子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输入数字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终端屏幕。
“它……去哪了?”他问。
赵星深吸一口气。
“哪都没去。”他说,“只是不能再用了。如果你想再用,需要重新申请、重新审批、重新生成一个新令牌。”
弟子没说话。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摸到玉牌时,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执事终于开口了。
“令牌过期,”他缓缓说,“是否说明持令者与系统的联系……断了?”
赵星盯着执事,忽然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是。”他承认。
“断了之后,”执事继续说,“可否续上?”
“可以。但要重新申请——”
“重新申请。”执事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枚苦药,“那与……重新拜入山门,有何区别?”
赵星的嗓子彻底哑了。
“区别大了。”他说,声音几乎在嘶吼,“重新申请是走流程,重新拜入山门是——”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执事的眼神——不是不理解,是在努力理解,但他理解的那个方向,和赵星想表达的那个方向,隔着一整个修真文明。
“令牌过期,”执事缓缓说,“不是寿元将尽?”
“不是。”
“令牌续期,不是续命?”
“不是。”
“那若令牌到期,持令者还在操作——”
“系统会强制退出。”赵星打断他,“不管你在做什么。写到一半的报告、看到一半的数据、传了一半的文件——全部中断。”
执事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此……不近人情?”
“安全策略。”赵星说,“不是人情。”
* * *
值班技术员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赵组长,后台有一条访问记录。”
赵星转过头。技术员盯着自己的屏幕,眉头微皱。
“什么记录?”
“刚才演示期间,有人尝试访问B区的维护终端。”技术员说,“用的是……一个没授权的临时令牌。”
赵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授权?”
“没授权。”技术员把日志投到主屏上,“时间戳匹配演示时间,但目标终端不是T-07——是B区的主控终端。”
主屏上跳出一行日志。
时间戳:14:23:17
源令牌:3A7F92
目标终端:B-MC-01
结果:拒绝(scope mi**atch)
赵星盯着那行字。
3A7F92——他刚才生成的临时令牌,授权范围只有T-07。
但有人用这个令牌,试图访问B区主控终端。
他转头看向那两名弟子。
摸玉牌弟子的手还缩在袖中。另一名弟子站在终端前,脸色正常,看不出异常。
“谁碰了终端?”赵星问。
“我没碰。”试用的弟子说,“登录成功后我就没动过。”
“你呢?”赵星看向摸玉牌弟子。
那人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过分。
“弟子一直在旁观看。”他说,“未曾触碰终端。”
赵星盯着他。
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人缩在袖中的手,指尖在动。不是紧张,是在比划什么——像在模拟键盘上的操作。
“你刚才摸玉牌。”赵星说。
摸玉牌弟子的手停住了。
“弟子……”
“你把玉牌藏袖子里了。”赵星打断他,“为什么?”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
执事看向那弟子,目光沉了下来。
“拿出来。”他说。
弟子犹豫了一秒。然后慢慢从袖中抽出右手——手里握着那枚玉牌,玉面光滑,看不出异常。
但赵星注意到一件事。
玉牌的边缘,沾着一小片灰尘。
不是普通的灰——是控制室地板上的那种灰。细密、干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那种金属味。
“你刚才把玉牌放在地上了?”赵星问。
弟子的脸色变了。
“弟子没有——”
“你袖口有灰。”赵星说,“玉牌边缘也有。控制室地板每天擦两遍,灰不多,但你刚才蹲下捡东西的那个位置——终端机柜后面,角落,清洁工经常漏掉。”
弟子的嘴唇动了动。
执事的目光沉得像一块铁。
“你做了什么?”他问。
* * *
主屏右上角忽然弹出一条新通知。
赵星转过头。
系统提示:收到一条新的临时令牌申请。
他点开。
申请理由栏写着:“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
申请源账号——灰色。状态栏显示:已吊销。
赵星的手停在鼠标上。
第377章吊销的那个灰色账号。头像模糊,状态栏灰了不知道多少天。
但它发了一条申请。
他点开申请详情。时间戳是刚才——14:23:17,和那条失败的跨范围访问记录完全一致。
申请人的IP地址——控制室内部网络。
赵星抬起头,看着那两名弟子。
摸玉牌弟子的手还捏着玉牌,指尖发白。
另一名弟子的眼睛盯着主屏,瞳孔微微收缩。
执事也看到了那条申请。
“这是什么?”他问。
赵星盯着那行字,手悬在批准按钮前。
“有人……”他说,“在用已吊销的账号,申请临时令牌。”
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从没断过。
赵星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点下去。
那条申请还在主屏上挂着——灰色账号、已吊销状态、“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三行信息像三枚钉子,钉在屏幕正中央。
“申请来源,”技术员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内部网络。控制室内部。”
赵星转头看那两名弟子。
摸玉牌弟子的手缩回袖中。另一名弟子站在原地,呼吸平稳,目光没有躲闪。
但赵星注意到一件事——
摸玉牌弟子刚才站的位置,距离终端机柜不到一米。
终端机柜后面,有一个网络接口。
“你刚才蹲下捡东西。”赵星说,“捡的是什么?”
摸玉牌弟子的手在袖中捏紧了。
“弟子……”
“你袖口的灰,”赵星说,“终端机柜后面的灰。你蹲下不是捡东西——你是把玉牌插进了网络接口。”
控制室安静了三秒。
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
“把你的玉牌交出来。”他说。
摸玉牌弟子没有动。
“执事——”
“交出来。”
弟子慢慢从袖中抽出右手。玉牌还在他手里,玉面光滑,看不出异常。
但他把玉牌翻过来时——
背面有一个很小的金属触点。不是传统玉牌该有的东西。
赵星盯着那个触点。
“这不是身份玉牌。”他说,“这是……一个硬件令牌。”
执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令牌?”
赵星没有回答。
他看向主屏。那条申请还在——灰色账号、已吊销状态、“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
“你申请的不是自己的权限。”赵星说,“你替别人申请的。”
摸玉牌弟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谁让你申请的?”执事的声音冷了下来。
弟子低着头,没有回答。
主屏上的申请还在闪烁。申请理由栏里的“代师兄”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赵星眼前。
“代师兄。”赵星重复这三个字,“哪个师兄?”
弟子没有回答。
但另一名弟子忽然开口了。
“师兄……”他说,声音有点发紧,“师兄三天前就被吊销了权限。”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
赵星转头看他。
“三天前?”他重复。
“对。”那弟子的声音很低,“就是……您演示吊销权限的那天。”
赵星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了。
他没有点击批准。
他点击了“查看申请详情”。
申请日志弹出来——时间戳、IP地址、设备指纹、浏览器版本。
设备指纹栏显示:Mozilla\/5.0 (Linux; Android 10; SM-G973F) ——一部手机。
“这不是控制室的设备。”技术员说,“是外部设备。”
赵星盯着那行设备指纹。
“外部设备,通过内部网络申请。”他说,“说明有人把外部设备接入了控制室网络。”
他看向摸玉牌弟子。
“你的玉牌,”他说,“不仅是硬件令牌——它还是一个网络接入设备。”
摸玉牌弟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弟子……”
“你把它插进终端机柜后面的网络接口,”赵星说,“然后通过它,用那个已吊销的账号,发了一条临时令牌申请。”
控制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执事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谁让你做的?”他问。
摸玉牌弟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赵星盯着那条申请。
“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代师兄”这三个字,是申请理由栏里的内容。
但申请理由栏,是申请者自己填的。
“这个‘代师兄’,”赵星说,“是你自己填的,还是别人让你填的?”
摸玉牌弟子的手猛地捏紧了。
“是……是弟子自己写的。”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师兄说,只要写‘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系统就会自动放行。”
赵星愣住了。
他转头看技术员。技术员摇了摇头。
“系统不会根据申请理由放行。”技术员说,“申请理由只是备注,不参与权限判断。”
赵星盯着那行字。
“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
这不是一个真实的申请理由。
这是一个——暗号。
有人告诉这个弟子,只要写这行字,系统就会放行。
但系统不会。
所以这个暗号不是给系统的——
是给看到这条申请的人的。
赵星抬起头,看着执事。
“有人……”他说,“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执事的眼睛眯了起来。
“测试?”
“对。”赵星指着那条申请,“这个人知道我们会看到这条申请。他知道我们会在控制室演示临时令牌。他知道我们会发现这个异常。”
他顿了顿。
“他想看我们怎么处理。”
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从没断过。
赵星的手悬在鼠标上。
他看着那条申请,看着“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那行字,看着灰色账号、已吊销状态。
他没有点击批准。
他点击了“拒绝”。
申请被驳回。主屏上跳出一行提示:申请已拒绝,申请者将收到通知。
摸玉牌弟子的脸色变白了。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拒绝了?”
“对。”赵星说,“因为这不是一个合法的申请。”
弟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执事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一块铁。
“谁让你做的?”他问。
弟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赵星盯着那条被拒绝的申请。
“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
这行字还在他眼前晃。
不是给系统的暗号。
是给看到这条申请的人看的。
那个人——想看看,赵星会怎么处理。
是批准,是拒绝,还是——假装没看到。
赵星选择了拒绝。
但问题是——这个选择,是不是也在那个人的预料之中?
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从没断过。
赵星的手指从鼠标上移开,看着那条被拒绝的申请,看着灰色账号、已吊销状态。
“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代师兄”是谁?
是那个被吊销权限的人?
还是——那个告诉这个弟子,只要写这行字,系统就会放行的人?
“代师兄”三个字,不是申请者自己。
是申请者替别人申请的。
那个别人,才是真正的“代师兄”。
赵星抬起头,看着执事。
“我们需要查一下,”他说,“那个已吊销的账号——是谁在用。”
执事的目光沉了下来。
“查。”
赵星转头看向技术员。
“把第377章的吊销记录调出来。”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
主屏上跳出一行记录。
账号ID:灰色账号
吊销时间:三天前
吊销原因:多次尝试未授权访问
关联人员:——
关联人员栏是空的。
赵星盯着那个空字段。
“关联人员没填?”他问。
“没有。”技术员说,“吊销记录里没有关联人员信息。”
赵星的心沉了下去。
“那这个账号,”他说,“是谁的?”
控制室安静了一瞬。
摸玉牌弟子的手在抖。
“弟、弟子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师兄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会……”
他没有说完。
但赵星已经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执事。
执事的脸色很难看。
“这件事,”执事说,“我会处理。”
赵星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
这件事,不是执事一个人能处理的。
因为那个“代师兄”,不仅知道控制室的网络接口,知道已吊销账号还能发申请,知道临时令牌的申请流程——
他还知道,赵星会在控制室演示临时令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一直在看着赵星。
从第374章开始。
从“访问控制不是护山大阵认主”开始。
从“审计日志不是天机簿”开始。
从“权限回收不是逐出师门”开始。
这个人,一直在看着。
赵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代师兄”,不是别人。
是那个被吊销权限的人。
但被吊销权限的人,为什么还能发申请?
因为——有人给了他一个硬件令牌。
那个硬件令牌,就插在终端机柜后面的网络接口里。
赵星转头看向那个接口。
摸玉牌弟子刚才蹲下的位置。
接口上,还插着那枚玉牌。
“把那个玉牌拔下来。”赵星说。
技术员走过去,蹲下,拔出了玉牌。
玉牌背面那个金属触点,还在微微发烫。
赵星盯着那枚玉牌。
“这不是身份玉牌。”他说,“这是一个……后门。”
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从没断过。
赵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那枚玉牌,看着那条被拒绝的申请,看着灰色账号、已吊销状态。
“代师兄暂借一息权限。”
这行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眼前。
不是给系统的暗号。
是给他的。
那个人想看看,赵星会怎么处理。
赵星选择了拒绝。
但问题是——
下一次,他还能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