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块巨石,沉甸甸压在走廊每个人的心上。
程雅瑟坐在长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却轻轻抵着眉心。
肩头的衣料还沾着周景颜的血,她却像毫无察觉,目光定定落在手术室门上,一瞬不瞬。
来到这里,她除了周锦宸,对这些子女与其说有感情,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是占了这具身体,便该替原主护好一家子的承诺,是身居高位多年刻进骨血里的担当。
可刚刚周景颜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刻,她才突觉,那些被她归为“责任”的牵绊,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了根。
不是深宫之中隔着君臣礼数的疏离母子情,不是朝堂之上利弊为先的算计,是血浓于水的本能——
就像当年兄长奋不顾身扑进河里救她一样,她的女儿,也会想都不想,就站在她身前挡下所有危险。
心口那处冰封了两辈子的地方,像是被温水缓缓漫过,泛起一股莫名的酸胀。
她活了两世,前一辈子守着江山权柄,身边人要么敬她畏她,要么各怀心思,从没人这般毫无保留地护着她。
指尖微微蜷起,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是那个沉稳如山的程雅瑟,只是看向手术室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与坚定。
“妈,您喝点水吧。”周景封拿着一瓶矿泉水走了过来,递到程雅瑟面前。
他刚把周景欣安顿好——
小姑娘亲眼看见大姐中枪,吓得脸色惨白,这会儿靠在墙角坐着,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哭。
程雅瑟微微摇头:“不碍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门外几人闻言都围了上去。
大门缓缓拉开,主治医生摘了口罩走出:
“万幸,子弹没伤到要害,只是擦着肩胛骨穿过去了,失血有点多,还好有人替她及时止住了,术后得好好养着,不能剧烈活动。”
悬着的心轰然落地,周景欣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程雅瑟站起身,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对着医生微微颔首:“有劳了。”
等周景颜被推出来,麻药劲儿还没过去,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呼吸却平稳。
程雅瑟跟着病床到了病房,等人都安置妥当,才示意周景封把银针包递过来。
“妈,医生都处理好了……”
周景封话没说完,就见母亲指尖捻着银针,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几枚银针精准落在周景颜手臂和肩头的穴位上。
不过片刻,原本医生处理子弹切开还在渗血的伤口处的血,彻底凝住。
“能少遭点罪。”程雅瑟收了针,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鬓边的碎发,语气放柔了些。
“守着你大姐,我去趟外面。”
她刚走到走廊,周景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妈,大姐怎么样?”周景承的声音带着疲惫,背景里隐约有警察问话的声音。
“手术很成功,没伤到要害。”程雅瑟靠在窗边,目光望向楼下的车水马龙,“家里怎么样了?”
“苏云全招了。”
周景承语气冷得像冰。
“一开始还嘴硬,把聊天记录摆出来,她就瘫了,哭着说是被王浩撺掇的,没想过真害宸儿,王浩腰椎粉碎性骨折,刚被警察从医院带走,下半辈子大概率站不起来了。”
程雅瑟指尖轻点着窗沿,没什么意外。
踩那一脚的时候,她就没打算让这个人再完好无损地站起来。
敢动她的孙儿,伤她的女儿,这点代价,便宜他了。
“证据链做扎实,该走的法律程序一步都别少。”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苏家那边,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不用留情面。”
“我知道。”周景承顿了顿,又补充道。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等她进了看守所,直接递过去。”
挂了电话,程雅瑟站在窗前静了许久。
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撩起她鬓边的发丝。
一晃她来到这里也有一月有余,不曾料到的是,她如今已经和这里有了牵绊。
正思忖着,手机又响了,是张薇打来的。
“姐,我看新闻说你们家里出事了?怎么都动枪了,景颜姐怎么样?严不严重啊?”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我和喜喜正往医院赶,你别太着急啊。”
“没大碍,手术很成功。”程雅瑟语气缓和了些。
挂了电话,程雅瑟转身回了病房。
周景欣已经搬了小凳子坐在床边,手轻轻拉着周景颜的手指,眼眶红红的。
周景封站在窗边打电话,应该是在跟剧组请假,语气难得正经。
见她进来,周景封挂了电话:
“妈,景烨刚才也打电话问了,我跟他说大姐没事,让他别担心,还有宸儿,在家闹着要来看大姑和奶奶,被佣人哄住了。”
提到孙儿,程雅瑟眼底的寒气散了些。
“这孩子,经了这么一遭,心里恐怕也不好受。”
“可不是嘛。”周景封叹了口气,大哥说:
“今天苏云被带走的时候,宸儿就站在门口看着,没哭也没闹,就是小脸白得吓人。”
程雅瑟没说话。
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苏云这个母亲,亲手把自己在儿子心里的分量,磨得一干二净。
傍晚时分,张薇和曹喜喜拎着补品匆匆赶来,病房里才多了几分人气。
两人围着病床看了半天,确认周景颜确实没生命危险,才松了口气。
“姐,你也别熬着,景颜姐这儿有我们盯着,你去旁边歇会儿。”
曹喜喜看着程雅瑟眼底的淡青色,忍不住劝道。
“就是,你这几天本来就没休息好,再熬垮了可怎么行。”张薇也跟着附和。
程雅瑟确实有些倦意。
坐在另一张床上靠了一会,阖着眼梳理心理的情绪。
既然以对这里有了牵绊,那她要为以后好好谋划。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程雅瑟猛地睁开眼,快步走过去,正好对上周景颜缓缓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