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尘醒来的时候窗纸刚透进来一层薄光。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偶有的几声鸟叫。天邑的早晨比朔州安静,院子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市声,像是隔了好几层墙才传到这里来。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霜,昨晚的寒气还没散尽,踩在青砖地面上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透上来。
正厅里郑伯已经在张罗了。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两个馒头。见苏尘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说:“世子起得早。”苏尘点了点头,坐下来吃早饭。
吃了几口,他问:“府里有公文纸和墨吗?”
“有。”郑伯说,“书房里都有,笔墨纸砚齐全。王爷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常用那间书房,东西都是备着的。”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吃完早饭就去了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门一推开,一股旧纸和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书——有兵书、有史书,还有几本杂记。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一块灰色的毡垫,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
苏尘在书案前坐下来,磨了墨,铺开一张公文纸。
他闭眼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公文的内容他在来的路上看过很多遍——议和条款、双方签字画押的日期、瀚北王府的公章印记位置、苏烈的签名笔法。离开朔州前苏烈把原件给他看过,让他记住了里面的关键内容,以防路上出什么意外。他没想过这个“意外”会是自己被打晕、公文被搜走——但他确实记下来了。
他写得不算快,但每一笔都稳。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楚——曹钦当年批了十几年的公文,写的字就是这种调子,不张扬但一眼能看懂。
他写了两页纸,停下来看了看。
内容跟原件基本一致。有几处他记不太清楚的具体数据——物资数目和交割日期——他用大概的数字填上了,反正议和已经定局,戎机府不会为这种细节为难瀚北王府的人。他重新看了一遍,把一处写得不顺的地方改了改——公文有自己的行文格式,有些话不能按平时说话的方式写。改完之后,他把两页纸并排铺在桌上,等墨迹干透。
他翻了翻书案的抽屉,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个青灰色的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印,印面上刻着“瀚北王府”四个字。这是王府的备用印章,平时收在书房里,不常用,但需要的时候就在手边。
苏尘拿过印章,在墨盒里蘸了一下,在公文末尾盖了上去。
印泥是暗红色的,落在纸上很清晰。
他把公文晾干,折好,收进怀里。
一切准备就绪。
铁兴起来的时候,苏尘已经在前院站着看那棵老槐树了。
铁兴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揉了揉眼睛,看到苏尘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里别着那把“不换”,整个人看起来跟在路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你要出去?”铁兴问。
“去戎机府。”苏尘说。
铁兴眨了眨眼:“戎机府——那是衙门吧?你去干什么?”
“交差。”
铁兴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他蹲在石阶上,看着苏尘理了理衣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去?不用我跟着?”
“不用。”
“万一碰上麻烦怎么办?”
苏尘看了他一眼:“那你跟着也没用。”
铁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他挠了挠头:“那你小心点。”说得不算郑重,但也不是随口说说。
苏尘出了门。
天邑的早晨比昨天下午安静一些。主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马车从石板路上驶过,蹄声清脆。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苏尘身边走过,担子里装着一捆捆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街角有人在刷马,马甩了甩尾巴,水珠溅了一地。空气里飘着炊饼和热汤的味道——天邑的早晨是从这些味道里慢慢醒过来的。
苏尘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了昨天走过的那条巷子。
戎机府在内城东侧,离瀚北王府的宅子不算远。走了一刻钟左右,路两旁的建筑风格明显变了——从住家和小商铺变成了衙门和官署。灰色的院墙一座接一座,门口都站着守卫,门楣上挂着各自的牌匾:戎机府、度支府、铨衡府……一路走过去,能看出朝廷的权力分布——每一个机构管一摊事,各占一座院子,彼此之间隔着几丈宽的巷子。
戎机府的门口立着两头石狮子,比别处的衙门气派不少。门口有两个守卫,穿着深灰色的官服,腰间佩刀。石狮子底座上刻着字,一边是“镇国“,另一边是“安邦“。
苏尘走上台阶,朝守卫拱了拱手:“瀚北王府,来交议和对按公分。”
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腰牌——腰牌是郑伯昨晚找出来的,瀚北王府的家臣腰牌。守卫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戎机府里面比他想象中要大。
进门是一个大院,院子两侧是一排排的厢房,每间厢房门口都挂着牌子——有的写“北境军务”,有的写“西域商道”,有的写“汛情通报”。院子正中间是一条青砖甬道,直通向正堂。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找到了挂着“北境军务”牌子的厢房,敲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文官,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瀚北王府的,来交议和对按公分。”苏尘把公文放在桌上。
中年文官放下手里的账册,拿起公文,翻了翻。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目光在每一项条款上停留片刻,像是脑子里有一本账在对着。看完之后,他抬头又看了看苏尘:“晚了半个月。”
“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苏尘说。
中年文官没有再追问。在戎机府做事的人知道规矩——瀚北王府的东西不要多问,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公文,目光在盖章处停了一下,确认了印是真的,然后把公文收进了桌上的一个木匣里,上了锁。
“行了。”他说,“东西收到了。王爷那边——身体还好吗?”
“劳大人挂心,身体硬朗。”苏尘说。
中年文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账册。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没有刁难,没有“你怎么证明你是瀚北王府的人”之类的盘问。在皇城,公文和印章就是身份,印是真的,内容对得上,就过了。
苏尘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厢房。
走出戎机府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灰白,云层很薄,阳光透出来,不算亮但也不暗。
差事交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去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回到府里的时候,郑伯正站在门口等他,表情有些不太对。
“世子。”郑伯快步迎上来,“宫里来人了。”
苏尘脚步顿了一下。
“传旨的太监刚走。”郑伯压低声音说,“陛下召你进宫。”
苏尘沉默了片刻。
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了一些。苏烈是瀚北王,他的嫡长子到了天邑,玄帝不可能没收到消息。他只是没想到旨意来得这么快——他刚到天邑第一天,公文还没去戎机府交,玄帝就知道了。传旨的人说他下午去,说明玄帝给他的时间很宽裕——上午让他办完自己的事,下午再过来。这算是一种客气。
玄帝的消息比他想得要快。
或者说——有人已经把消息递上去了。
“什么时辰?”苏尘问。
“说是让世子下午去。”郑伯说,“未时前后。”
苏尘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两三个时辰。他点了点头,回了院子里。
他没有急着准备什么,而是在厅里坐了一会儿。郑伯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进宫见玄帝——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个玄帝。曹钦见过他无数次,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曹钦都是低头垂目、恭敬本分。从前曹钦一直觉得,自己在玄帝面前藏得很好——一个忠心办事的老太监,不争不抢,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但曹钦死在那间偏院里的那个晚上,赵寒端来的那杯毒酒,是谁的意思?
这个问题的答案,苏尘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曹钦的死和玄帝有关,那么他今天走进那座偏殿,就是走进了一个他还不了解全貌的棋局。他需要先看清楚棋盘上都有哪些棋子,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往哪走。
苏尘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现在不是曹钦。他是苏尘,瀚北王世子,第一次进京,第一次面圣。他不需要在玄帝面前表现出任何东西——只要不出错就行。他想了想苏烈那张粗犷的脸,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边关世子的儿子,第一次来皇城,有点拘谨但不算失礼。他就按这个调子来。
他喝完那杯茶之后,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出去了。
未时前后,苏尘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深青色长袍,腰间系一条玄色腰带,别着那把“不换”。郑伯看了他一眼,想说“进宫带刀会不会不好”,但看了看苏尘的表情——他不是那种做事不考虑的人——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世子路上小心。”
“嗯。”苏尘说。
皇宫在内城的北侧——皇城的正中心。从瀚北王府走过去约莫两刻钟。越往北走,街道越安静,街上的行人也越少,换成了巡逻的禁军。禁军的甲胄比城门兵更精良——银灰色的甲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腰间佩的不是普通铁刀,而是手柄上镶着铜饰的制式佩刀。他们的脚步声整齐,五人一组,沿着宫墙外的通道来回巡逻,目光警惕但不咄咄逼人。
苏尘走过了两道路障——每道都有禁军值守,看清楚他手里的腰牌才放行。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就保持着一个正常的速度走过去。
皇宫的正门叫承天门,三座门洞,中间的门常年关着,只有玄帝出行或大军凯旋时才开。苏尘走的是右侧的偏门,门口已经有太监在等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白面无须,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是瀚北王世子?”太监问。声音尖细,但不刺耳。
“是。”苏尘说。
太监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就往里走。苏尘跟在他身后。
进了宫门之后是一片巨大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地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广场尽头是一排大殿,红墙金瓦,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殿宇之间是长长的回廊,回廊的柱子漆着朱红色,柱脚的石墩上刻着精细的龙纹。
太监带着他穿过侧廊,七拐八绕地走了一阵。苏尘注意到他们没有往正殿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偏殿区——这说明不是正式朝会,是私下召见。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路——穿过一道月亮门,经过一个种着几株腊梅的小院,再走过一道长廊。曹钦记忆里的皇宫布局和眼前的建筑渐渐叠在了一起——他从前来过这片偏殿区,给玄帝送过密报,就是这条走廊,就是左边第二间屋子。
他垂下目光,跟着太监走了进去。
太监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侧身推开门,朝里面说了一句:“陛下,瀚北王世子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他进来。”
太监让开路,朝苏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尘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是一间偏殿。窗子朝南开着,午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亮白。屋子正中放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卷文书。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玄帝。
这是苏尘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曹钦的记忆里这个人的面孔清晰又模糊——清晰是因为曹钦见过他无数次,模糊是因为曹钦每次见他都是低着头、垂着目光,从不敢直视。曹钦活着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玄帝——但现在苏尘用自己的眼睛看过去,才发现这个人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他比曹钦记忆中要瘦一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静——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静,是一个人独自坐了很久才有的那种静。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也不算端正,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书案侧边站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服,面容白净,下颌无须。他的站姿很规矩——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三尺远的地面上。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卑不亢——不是普通官员那种站法,是一种习惯了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分量的人才会有的站法。
苏尘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从他的长相认出来的——是从曹钦记忆里认出来的。
赵寒。玄镜司督主。曹钦的义子。毒杀曹钦的人。
曹钦临死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浮现在苏尘脑海里——那间偏院,那张熟悉的脸,那杯递过来的酒,还有那个人脸上平静得近乎温柔的表情。苏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曹钦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这个人笑着把酒杯递到他面前,说了一句“义父,天冷了,喝了这杯暖暖身子”。
苏尘的呼吸没有乱。心跳也没有加速。他站在偏殿里,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目光平静,表情自然,甚至没有多看赵寒一眼。
他走到案前,拱手行礼:“瀚北王世子苏尘,参见陛下。”
玄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苏尘一遍。那目光不凌厉,但很仔细——像是要在几句话的时间里把这个人看透。从苏尘的肩膀看到他的手,从他的手看到他腰间的刀柄。目光在那把“不换”上停了一下。
“带刀进宫?”玄帝问。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随口一问。
“随身之物,习惯了不离身。”苏尘说。没有规定入宫不能带刀,尤其是藩王世子。而且越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带着,越不会让人起疑。
玄帝没有再追问刀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身体如何?”
“托陛下的福,父亲身体硬朗。”苏尘说。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玄帝点了点头:“边关怎么样?”
“入冬之后北境安静了许多。议和之后,寒渊那边没有再派人越过界河。”苏尘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让我转告陛下——北境防线稳固,请陛下放心。”
玄帝听到这句话,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苏尘感觉到——那句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你父亲有心了。”玄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这一路走了多久?”
“从朔州出发至今,约一个月有余。路上耽搁了几日。”苏尘说。他说的都是实话——被伏击、被送进血殷宗这些事,他不会在这里提,但这些话里也没有假话。
玄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很久。
然后他说:“你父亲这些年在边关辛苦了。”
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客套,也不是单纯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评价的人。
苏尘没有接话。
玄帝又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退下吧。”
苏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到屋里传来玄帝和赵寒低声交谈的声音——声音很小,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尘没有停步,跟着门口的太监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呼出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呼吸之间能看到白汽在面前散开——天邑的冬天比朔州暖一些,不像朔州那样有风。
没有出任何差错。他没有多看赵寒一眼,没有多停一步,没有在玄帝面前表现出任何不该有的东西。他只是一个第一次进京的世子,第一次见玄帝,全程低头答话,不多看、不多说、不多问。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出承天门偏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禁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沿着内城的街道走了大半条街,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松了一些——刚才在偏殿里,他一直绷着,只是绷得让人看不出来。
天邑的傍晚和白天是两副样子。主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偶尔还有几家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街上的人少了,但不算冷清——有人牵着马慢慢走,有人在收摊,还有几个小孩蹲在巷口弹石子。空气里飘着晚饭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香。
苏尘走得很慢。他在想偏殿里的每一个细节——玄帝问话的顺序、玄帝停顿的长短、赵寒站在哪个位置、赵寒有没有看他、离开时听到的那几句模糊的交谈声。
没有异常。至少他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玄帝的态度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络,就是正常的、例行公事的召见。问了父亲的身体,问了边关的情况,问了一路走了多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父亲这些年辛苦了”就让他退下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苏尘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把整个对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漏洞。他回答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是没有把不想说的说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回到府里的时候,铁兴正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苏尘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来了?宫里怎么样?”
苏尘没有回答这个。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没见到玄帝之前,他心里想的是怎么不出错。见了之后,多了几件事要想——赵寒的出现、玄帝的态度、那句“你父亲这些年辛苦了“背后的意思。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摇了一下。铁兴看了看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就是那种跟平时差不多的表情——于是也没有急着问,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晃了一下。
铁兴忽然说:“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干在暮色中几乎和墙壁融成了一个颜色。
“明天去取一样东西。”苏尘说,“先把东西拿到再说。”
铁兴想问是什么,但看了看苏尘的表情——他说的“取一样东西”的口气和之前在血殷宗说要逃出去的口气一样——就没有再问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铁兴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然后抬头说:“那明天我干什么?就在这宅子里待着?”
“你想出去逛逛也行。”苏尘说,“我和你一起,顺道把东西拿了。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像个普通老百姓,低调点没人注意你。”
铁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不算好,但干净,走在街上确实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点了点头:“行,那我们明天去街上转转,看看天邑的兵器铺都卖些什么东西。”
“别只看兵器铺。”苏尘说,“看看城西那边——街道走向、巡逻的规律、哪些巷子能抄近路。”
铁兴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让我低调点吗?”
“低调点看。”苏尘说。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行,我明白了。”他把那根枯枝在地上戳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
夜色降临了。
而在天邑的另一头——城西,玄镜司的大院深处,一盏油灯刚刚点亮。
桌后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方脸,穿着玄镜司的深色官服,面色阴沉。
此刻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得笔直但眼神有些发虚;再旁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人,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玄镜司外勤的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窄刀。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面前的桌子,又像是透过桌子在看别的东西。她是三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三个人都不敢抬头。
“怎么办事的?”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苏尘怎么还活着?”
疤脸领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属下是按照您吩咐的,把人送到了血殷宗的。”
年轻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声响在屋里来回弹了两下,桌上的油灯跳了一跳。
“送到血殷宗?”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那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瀚北王府?今天下午——陛下召他进宫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疤脸领头的头更低了一些。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继续发火。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嗞嗞声。他面前那盏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他什么时候到的天邑?”
“昨天。”疤脸领头说,“昨日下午进的城。我们的人看到他进了内城的巷子。”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出众——浓眉,方脸,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他穿着玄镜司的深色官服,腰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职衔。
“督主回来没有?”他问。
“还没有。”疤脸领头说,“下午随陛下在偏殿见了一个人——应该就是苏尘。现在可能还在宫里。”
年轻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骂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
那女人站在队伍末尾,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处,没有任何焦点,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旁边那个瘦长脸的年轻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了。非常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赵寒走了进来,身上的深紫色官服还没有换。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一进门,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然后落在年轻人身上。
“明川。”他说,“到我书房来。”
年轻人跟着赵寒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疤脸领头站在原地没有动,年轻人低着头,那女人依然望着空处,眼神像是穿过了墙壁,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可能有一盏茶的功夫——疤脸领头终于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赵寒和年轻人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他压低声音对那年轻人和女人说:“这几天都警醒些。”
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空处收回来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赵寒的声音从他书房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隔着一道墙听得清清楚楚:
“明川,我可和那个人不一样——我把你当我亲儿子的。别让我失望。”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他们听到年轻人的声音:
“属下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不会让那小子活着走出天邑。”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那一句话说完之后,屋里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气中沉入了沉睡。
瀚北王府的东厢房里,苏尘把“不换”放在枕边,吹了灯。
他躺了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知道今天在偏殿见过的那个人——赵寒——迟早会知道自己来了天邑。他甚至知道赵寒派去伏击他的人已经在这座城里,那个脸上有疤的领头已经到了。今天在偏殿里,自己全程低头、不问不看的姿态,赵寒看在眼里了。
但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玄帝召见他,赵寒在场。这意味着什么?
苏尘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仔细想了一想。是巧合——赵寒正好在偏殿跟玄帝议事,顺便看了他一眼?还是玄帝特意让赵寒在场的?如果是前者,那还好。如果是后者,那说明玄帝对瀚北王府也不是完全放心。
他今天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是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玄帝本来就知道他是曹钦呢?苏尘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曹钦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不可能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要去取曹钦生前留下的东西。功法藏在城西一处老宅的暗格里。
天邑的夜晚和朔州不一样。朔州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风从旷野上刮过去的声音;天邑的夜是有声音的——远处偶尔有人声、马蹄声、狗吠声,像是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离你很近,隔着一道墙就是另一个人的生活。
苏尘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