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没有说话。
他站在床板边上,看着门口那三个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蓝袍青年又说:“你叫啥子来着?算了,不重要。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句——这鹤云道场,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你要想在这里待下去,最好自己识相点,早点滚蛋。”
竹怀瑾开口了:“你就是陈松?”
蓝袍青年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刚才有人提过。”竹怀瑾说,“说你放话说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陈松的笑容扩大了一些:“既然晓得,那就好办了。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我就让你在这道场里待着,不找你麻烦。”
他身后的两个人笑出了声。
竹怀瑾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陈松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又移回陈松脸上。
他开口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杂物房里:“我走七关过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在战场上,能打完仗的将军,不是最能打的,是能在被追杀的时候还把仗打完的。’”
他顿了一下:“你连我打了几关都不晓得,就让我钻裤裆?”
陈松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那两个人的笑声也停了。
杂物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陈松的脸沉了下来:“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向竹怀瑾的衣领。
竹怀瑾没有躲。
他在陈松的手快要碰到他衣领的那一瞬间,往左侧迈了半步,右手从床板上抓起啼鹃剑,连鞘带剑,一剑横扫在陈松的手腕上。
“啪!”
一声脆响。
陈松的手被打开,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旁边歪了一步。他稳住重心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一道红印正在浮起来。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疼。是他没想到竹怀瑾敢还手。
“你——”
竹怀瑾把剑收回身侧,没有拔剑,连剑鞘都没有离开他的右手。
他看着陈松,说了一句:“我只是来学东西的。我不想惹事。但你要是非要找我麻烦——”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怕。”
陈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他身后那两个人已经站直了身体,收起了看戏的表情,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武器。
杂物房门口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裴五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陈松,他刚来第一天,你就要在杂物房门口动手?传到山长耳朵里,不太好听吧。”
陈松转头看了一眼裴五,又转回来看了竹怀瑾一眼。
他把手腕上的红印揉了揉,冷笑了一声:“你运气好,今天有人替你说话。但你不能天天都有人替你说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杂役房那边的水缸,每天天不亮就得挑满。你要是起不来,就别怪我把你踢出去。”
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竹怀瑾站在杂物房里,手里握着啼鹃剑,没有说话。
他把剑放回床板上,坐下来,把最后一截干粮从干粮袋里掏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裴五靠在门口,看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啥子?”
“他明天还会来找你麻烦。”
竹怀瑾嚼着干粮,咽下去:“那他来找就是了。我又没做亏心事。”
裴五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杂物房,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饭堂在东边,酉时开饭。过了点就没得吃了。”
脚步声远去了。
竹怀瑾坐在床板上,把最后那点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把啼鹃剑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旧布把剑鞘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他想起蒲泽说的话——“该忍的时候要忍。但人家踩到你脸上了,你还要忍,那就是窝囊。”
他刚才没有拔剑。但他也没有退。
他在杂物房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站起来,放下剑,朝饭堂的方向走去。
他不晓得的是,他走后不久,杂物房门口的青石板地上,陈松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脚印。
脚印的纹理比正常的鞋印要深一些。像是有人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脚步。
而在道场深处的静室里,一个正在抄经的老人放下了笔,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他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有点意思。”然后又拿起笔,继续抄他的经。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陈松走出杂物房之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绕到道场西侧一堵矮墙后面,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袍,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块铁铸的腰牌。
陈松在那人面前站定,低了低头:“他已经住下了。”
灰袍人没有回头:“他刚才还手了没有?”
“还了。用剑鞘打了我手腕一下。”
灰袍人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比我想的要硬一点。”
他转过身来。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正是野狼坡下那个灰袍人。
他看了陈松一眼:“继续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
“是。”
灰袍人把那块铁牌收回怀里,转身消失在矮墙后面的阴影里。
陈松站在原地,揉了一下手腕上那道还在发疼的红印,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也走了。
杂物房的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去……
陈松越过西侧矮墙,走回杂物房门口,手里多了一卷用布裹着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那卷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了杂物房。布卷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带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容,转身走了。
竹怀瑾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杂物房里多了什么东西。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当月亮升到屋顶最高处的时候,杂物房的地板上,那卷布裹着的东西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红色雾气。
那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没有重量的蛇,慢慢朝竹怀瑾放在床板上的那柄啼鹃剑爬去。
剑柄上那道极细的黑线,在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微微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气味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