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在杂物房里睡了一夜。
床板硬得硌骨头,草席上还有几个破洞,但他实在太累了。
脑袋刚挨到枕头,人就睡过去了。一夜无梦,连翻身都没翻。
天还没亮,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敲法,是拿拳头砸的,门板震得哐哐响。
“起来!挑水了!”
竹怀瑾睁开眼,杂物房里还黑着。他摸到火折子吹亮,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是墨黑的,离天亮还早得很。
敲门声又响了:“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
竹怀瑾没有回话。
他把衣领整了整,把啼鹃剑背到背上,推开杂物房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杂役弟子。
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灰色短褐,手里各提着一根扁担。
胖的那个看见他出来,上下扫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水缸在厨房后院,每天卯时之前必须挑满。挑不满就没早饭吃。走,我带你去。”
胖弟子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
竹怀瑾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走廊,来到厨房后院。
院子里并排摆着六口大陶缸,每一口都有半人高。胖弟子指了指那排缸:
“全部挑满。井在院子后面那棵槐树底下。”
竹怀瑾看了一眼那六口缸。每一口都能装十几桶水。
他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不大,但井绳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井。
他没有说话,拿起桶,开始干活。
第一担水倒进缸里的时候,水面只铺了个底。六口缸,他足足挑了二十二担,才把最后一口缸的最后一桶水倒进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
竹怀瑾把扁担放下来,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右臂上的金纹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也没有发烫,像是一大早不想干活一样装死。
胖弟子靠在后院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着他挑完最后一担,才开口说了一句:
“还行,不算慢。去饭堂吧,还有半个时辰开饭。”
竹怀瑾点了点头,正要往饭堂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起得挺早嘛。”
他转过身。
陈松站在后院的拱门下面,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道袍,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样靠着门框,嘴角挂着一抹笑。
“水挑完了?”陈松问。
“挑完了。”
“六口缸都满了?”
“满了。”
陈松点了点头。
他慢慢走到最近一口缸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缸里的水。然后他抬起右手,把手掌按在水面上。
一股极淡的寒气从他掌心里渗出来。
水面迅速结了一层薄冰。冰层蔓延开来,不到几息就把整口缸的水面封住了。
陈松收回手,转过头来看着竹怀瑾,笑了一下:“忘了告诉你——这口缸里的水,每天早上必须用活水。结了冰就不算活水了。得重新挑。”
竹怀瑾看着那口被冰封住的水缸,没有说话。
陈松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朝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后院。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竹怀瑾站在水缸前面,低头看着那层薄冰。冰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的脸。
他没有骂人。
他重新拿起扁担,把那口缸里的冰水一桶一桶舀出来倒掉,然后重新打水,一担一担挑回来,倒进缸里。
第二十三担。
第二十四担。
第二十五担。
挑到第二十八担的时候,胖弟子从饭堂那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开饭了!再不来就没了!”
竹怀瑾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放下扁担,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朝饭堂走过去。
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杂役弟子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式弟子坐在靠里的几张桌子上。
竹怀瑾端了一碗稀饭,拿了一个馒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他刚咬了一口馒头,旁边就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没有?昨天那个新来的,在杂物房跟陈松对上了。”
“听说了。陈松让他钻裤裆,他没钻,还拿剑鞘打了陈松的手腕一下。”
“胆子不小。陈松可是陈长老的侄子,他一个杂役弟子,得罪了陈松能有好日子过?”
“看着吧,陈松不会就这么算了。”
竹怀瑾嚼着馒头,假装没听见。
他知道陈松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不在乎。蒲泽先生说过,怕的人才会输。他不怕。
吃完了饭,他把碗筷放到回收处,正要往外走,一个正式弟子从里面走出来,叫住了他。
“竹怀瑾?山长让你去一趟戒律堂。”
竹怀瑾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正式弟子传完话就走了,没有多解释。竹怀瑾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做过什么违反道场规矩的事。
他背着剑,穿过院子,来到戒律堂门口。
戒律堂是一个独立的院子,比别的院子都大。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铁质的令牌。
他看见竹怀瑾来了,开口问了一句:“你就是竹怀瑾?”
“是。”
“进来吧。”
竹怀瑾跟着他走进戒律堂。堂内比外面看着要宽敞,正中挂着一幅字,“不偏不倚”。
字迹端正,笔画沉稳,看不出是谁写的。
堂内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灰色旧道袍,头发花白,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但背挺得很直。
他转过身来,看了竹怀瑾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剑上停了一下。
“我是鹤云道场的戒律长老,姓陈。”
竹怀瑾心里紧了一下。
姓陈。
陈松的叔叔?那个陈长老?
“昨天下午,你在杂物房门口跟陈松发生了冲突。”陈长老说,“是还是不是?”
“是。他让我钻裤裆,我没有钻。”
陈长老沉默了几息:“我晓得陈松是什么性子。他从小被惯坏了,喜欢欺压新人。但家有家法,院有元规。鹤云道场不允许私下斗殴。你昨天没有拔剑,做得对。但你用剑鞘打了他手腕,这算是动手了。”
竹怀瑾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