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
炜杰走进项目部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陈婉清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修改后的银行沟通机制备忘录。赵强坐在右手边,神色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他刚从钢厂回来。苏晓棠不在,她在棠记守着铺面。
第五把椅子上坐着苏建远。
这是苏建远第一次以项目公司董事会成员的身份出席项目会议。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洽谈,而不是坐在一个他只有建议权的会议室里。
炜杰在他对面坐下。
\"苏总,今天主要是过一下工程进度和下一步安排。您有建议随时提,但决策由我来做。\"
\"明白。\"苏建远点点头,\"我今天来,主要是听。\"
陈婉清开始汇报银行那边的情况:\"周正平的确认函已经发了,沟通机制备忘录他签字了。首批5000万预计本周三到周五之间到账。\"
\"钢材呢?\"炜杰看向赵强。
赵强的表情僵了一下:\"省城钢铁厂的意向协议签了,但总部审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钢厂供销部的人跟我说,他们上周接到了一个'内部通知',说是建钢集团向省国资委反映了'行业竞争秩序'的问题,建议国资委对'非重点工程项目的钢材直供'进行审慎评估。\"赵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们给我的回复函——总部审批暂缓,需要'进一步核实项目资质'。\"
炜杰接过回复函,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收紧。
建钢的反击来了。而且来得很快——炜杰绕过行业协会直供钢厂,建钢就通过国资委的关系卡审批。这是典型的\"以政府关系对政府关系\"的打法。
\"其他两家呢?\"炜杰问。
\"第二家江城钢铁厂,条件谈得差不多了,价格比省钢低百分之一,但他们要求预付款比例从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第三家还没谈,在等我的消息。\"
\"先把江城钢铁厂的意向协议签了。\"炜杰说,\"省钢这边...让婉清去打听国资委那边的态度。\"
\"我去。\"陈婉清点头,\"我在国资委有个同学。\"
苏建远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炜杰把钢材的事安排完,他才开口。
\"炜总,\"苏建远的声音很平,\"我插一句话。\"
\"请说。\"
\"你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钢材,是时间。\"苏建远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我刚拿到一份省城地产行业的内部简报——三个新的竞争对手已经进场了。深圳来的'鼎盛置业'拿到了火车站东侧地块的批文,国企背景的'省城建投'拿下了火车站北侧的旧改项目,还有一个从海南过来的开发商,正在和省城建委谈南侧地块。\"
他把简报摊在桌上:\"火车站周边,总共四个方向,东、北、南三个方向已经被占了,你手里的地块在西侧。如果这三个项目同时推进,你的国际商业中心就会被包围。\"
炜杰看着简报,眉头皱了起来。他之前知道竞争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更关键的是时间。\"苏建远竖起一根手指,\"鼎盛置业计划十月份开盘,省城建投计划年底交付,海南那家虽然慢一些,但他们在海南做过几个大型商业项目,经验比你丰富。\"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建远直视炜杰的眼睛,\"你的封顶时间不能定在十月份,要提前到九月底。而且不是主体封顶,是全面竣工、具备开业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九月底全面竣工——这意味着只有两个半月的时间。而按照正常施工进度,主体封顶都需要四个月。
\"苏总,这不可能。\"赵强第一个反对,\"两个半月做四个月的活,除非增加施工队、24小时轮班,成本至少要增加百分之三十。\"
\"成本增加百分之三十,但你可以提前一个月开业。\"苏建远说,\"一个月的收入,加上抢占市场窗口期的先机,远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成本。\"
\"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一个解决方案。\"
炜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建远集团旗下有一家工程公司,名叫'建远建设'。他们有一支经验丰富的施工队伍,擅长赶工期。我可以让他们以分包的形式进场,配合你现有的工程队,专门负责主体结构的加速施工。\"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这才是苏建远的真实目的。
表面上是帮炜杰赶工期,实际上是通过\"建远建设\"把建远的人马安插进项目施工现场。一旦建远的人进了工地,施工进度、质量控制、成本核算——这些核心环节都会被建远掌握。到时候,苏建远手里就有两张牌:一张是董事会席位,一张是施工现场的实权。
\"苏总的建议,我需要考虑。\"炜杰说。
\"当然。\"苏建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但时间紧迫,每拖一天,竞争对手就靠近一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炜杰一眼:\"炜总,商业场上,有时候速度比控制权更重要。\"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炜杰、赵强和陈婉清。
\"炜总,苏建远这明显是趁虚而入。\"赵强说,\"建远建设进场,名义上是分包,实际上就是往工地里安插人手。到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连个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炜杰靠在椅背上,\"但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时间确实紧迫。\"
他看向陈婉清:\"婉清,如果九月底全面竣工,我们的资金够不够?\"
陈婉清快速算了算:\"如果增加施工队、24小时轮班,成本增加大约百分之三十,也就是额外需要一千五百万左右。周正平的首批5000万本周到账,苏建远的500万已经到账,加上我们自己手上的资金...勉强够。但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没有其他意外支出。\"陈婉清说,\"钢材审批如果被卡,可能需要加价从其他渠道采购。地基如果有问题,加固费用又是一笔。还有其他不可预见的成本...\"
\"所以苏建远的建议是诱饵。\"赵强说,\"他让你把钱全砸在赶工期上,手里没有一点余量。然后他再通过建远建设控制施工现场,你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炜杰沉默了很久。
赵强说得对,苏建远的建议是一个陷阱。但问题是——如果不接受苏建远的建议,工期按正常节奏推进,十月份封顶,竞争对手就已经进场了。到时候即使项目建成,市场份额已经被瓜分。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还有一个问题。\"陈婉清说,\"苏建远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他之前一直是在幕后操作,现在主动提出让建远建设进场,这是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因为时机到了。\"炜杰说,\"我之前犯了两个错误,被他抓住了机会。他趁火打劫提条件,我回了一半,他接受。现在他想趁我时间紧迫、资金紧张的时候,把建远的人安排进来”,
\"这是第二步棋。\"炜杰的声音很平,\"第一步是他趁我资金困难要加股权,第二步是他趁我时间紧迫要进施工现场。第三步...\"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步是什么?\"赵强问。
\"第三步,是等项目建成之后,他通过董事会席位和施工现场的双重控制,把我架空。\"炜杰说,\"或者更直接——在关键时刻提出全面收购。\"
赵强和陈婉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下午,炜婷来了。
她带着调整后的设计图纸,厚厚一叠。炜杰翻开第一页,是新的平面布局图——十四层改十层,裙楼扩展为两层商业步行街,与一期形成联动。
\"哥,有个问题。\"炜婷把图纸翻到结构部分,\"裙楼和一期步行街的连接处,地下管网有冲突。一期建设的时候,地下管线是按四层商业楼设计的,现在裙楼加高到两层,而且要做成贯通式步行街,需要重新铺设排水和电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炜婷推了推眼镜,\"如果不重新铺设地下管网,裙楼和一期连接的地方会出现排水不畅和电力负荷不足的问题。但重新铺设的话,需要挖开一期步行街的青石板路面,工期至少增加两周。\"
炜杰看着图纸,眉头紧锁。
两周。如果增加两周,九月底竣工就不可能了,十月份封顶都悬。
\"有没有其他方案?\"他问。
\"有。\"炜婷说,\"不做贯通式步行街,改成封闭式连廊。这样不需要重新铺设地下管网,但商业效果会差一些——客流不能自由流动,一期和二期的互动性减弱。\"
\"商业效果差多少?\"
\"按我们的测算,封闭式连廊的客流量比贯通式少百分之二十左右。这意味着裙楼的租金预期要下调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炜杰闭上眼睛。
苏建远在董事会上提出九月底竣工,炜婷告诉他管网冲突需要增加两周工期——这两个信息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他选择苏建远的方案(赶工期),就必须放弃贯通式步行街,接受租金下调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如果他选择贯通式步行街,就必须接受工期延后,竞争对手提前进场。
无论选哪个,都有代价。
晚上,炜杰一个人在项目部。
他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摊在桌上——苏建远的董事会建议、省城钢铁厂审批被卡的回复函、炜婷的图纸和管网冲突报告、陈婉清的资金测算表。
四份文件,四个难题,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时间不够,钱不够,筹码不够。
他想起李老头的话:\"找信得过的人,把棋分出去下。\"
但今天这盘棋,分出去也不够用。因为对手下的不是一盘棋,而是同时下了四盘——钢材审批、工程施工、设计调整、资金节奏——每一盘都在消耗他的精力和资源。
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脑子是乱的,乱的时候做的决定,十有八九是错的。
他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走到步行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青石板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星巴克的绿灯标亮着,里面坐着几个年轻人。
苏晓棠站在棠记门口,正在收门板。看见炜杰,她停下来。
\"董事会开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炜杰说,\"苏建远提了九月底竣工的方案,还建议让他的建远建设进场分包。\"
\"你答应了?\"
\"没有。还在想。\"
苏晓棠把最后一块门板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坐会儿?\"
炜杰点点头。两人走进棠记的后间,苏晓棠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知道我怎么看吗?\"苏晓棠坐下来。
\"你说。\"
\"苏建远提九月底竣工,不是真为了帮你抢市场窗口。\"苏晓棠说,\"他是想看看,在压力之下,你会不会乱。\"
炜杰看着她。
\"你乱的时候,就会犯错。你犯错的时候,他就会再提条件。\"苏晓棠的声音很平,\"这是他的套路。之前在股权上是这样,现在在工期上也是这样。\"
\"但我确实需要时间。\"炜杰说,\"竞争对手已经在进场了,我拖不起。\"
\"拖不起和急着做决定是两回事。\"苏晓棠说,\"你可以告诉苏建远,九月底竣工的目标接受,但建远建设进场的事需要评估。评估需要时间,至少两周。两周之内,你把钢材的事、设计的事、资金的事都理顺了,再决定是否让建远建设进场。\"
炜杰眼睛一亮。
\"拖字诀?\"
\"不是拖,是争取时间。\"苏晓棠说,\"苏建远给你设了一个时间陷阱,你不能跳进去。你要反过来,用他需要的东西(工期目标)换取你需要的东西(时间)。\"
炜杰看着苏晓棠,忽然笑了。
\"晓棠,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不是聪明。\"苏晓棠说,\"我是旁观者清。你在棋盘上下棋,我在棋盘外看你下棋。有时候看得比你清楚。\"
炜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微苦,但喝完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
\"好。\"他说,\"明天回复苏建远——九月底竣工的目标接受,但建远建设进场需要走评估流程,至少两周。这两周,我把其他事理顺。\"
\"还有,\"苏晓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结婚的日子,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说下个月十八号是好日子。\"
炜杰愣了一下。
\"下个月十八号?\"
\"对。\"苏晓棠说,\"还有不到一个月。你抓紧把这段时间的事处理好,别到了结婚那天还在开会。\"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下炜杰一个人坐在后间里。
下个月十八号。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要在这一个月里,搞定钢材审批、搞定设计调整、搞定苏建远的董事会博弈、搞定周正平的资金到账——同时还要准备结婚。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窗外,步行街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而温暖。那条青石板路,每一块石头都印着他和团队的脚印。
明天,新的挑战又来了。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