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周二,清晨六点。
炜杰一夜没睡。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窗外,工地的塔吊开始运转,第一缕晨光从东面照进来,把项目部的水泥地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手机响了。是陈婉清。
\"炜杰,噪声测试的第三方机构到了。但——\"她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他们带了两个陌生人。说是'协助测量'的技术顾问。\"
炜杰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收紧。
\"什么来头?\"
\"我问了,说是省里借调来的专家。但查不到任何证件信息。\"
苏建远的手。他不只是要推迟,他要往测量数据里掺沙子。
\"婉清,你听我说。\"炜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让那两个'协助'的人全程在场外等候,不准靠近设备。第二,我们自己的技术员全程跟拍,每一步操作都要录像。第三——\"他顿了顿,\"如果那两个人强行介入,立刻终止测试,报警。\"
\"明白。\"
\"测试几点开始?\"
\"八点半。\"
\"B区停工的事安排好了吗?\"
\"老张五点就去了,施工队已经撤出来了。\"
炜杰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五分。
还有两个半小时。
八点十五分,省城建委门口。
陈婉清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袋,目光紧盯着马路对面。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上印着\"省城环境监测中心\"的字样。三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往下搬设备,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就是那两个\"借调专家\"。
其中一个夹克男正试图打开仪器箱。
\"那是我们的设备。\"陈婉清走过去,声音很平,\"非操作人员请勿触碰。\"
夹克男抬起头,笑了笑:\"我们是协助测量的,了解设备参数有助于后续数据分析。\"
\"不需要。\"陈婉清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刘志强先生的委托书,指定由省城环境监测中心独立操作。两位如果需要参与,请出示省建委的正式借调函。\"
两个夹克男对视了一眼。
\"函……还在走流程。\"
\"那请在场外等候。\"陈婉清指了指路边的一张长椅,\"测量期间,无关人员不得进入三十米范围内。\"
她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面对不讲理的客户她都扛得住,两个没有证件的\"专家\"算什么。
两个夹克男悻悻地退到了长椅旁。
八点三十分,测试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国际商业中心工地。
老张站在B区围挡门口,双臂交叉,身后跟着四个项目部的人。围挡里面,苏明带着二十几个工人,混凝土泵车已经就位,输送管像一条巨大的灰色蟒蛇,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楼顶。
\"苏明。\"老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B区今天停工半天。炜总的命令。\"
苏明推了推眼镜,笑容标准:\"张工,浇筑令已经签了,混凝土搅拌站的车都到了。停工半天,损失谁来承担?\"
\"炜总承担。\"
\"口头承诺?\"
\"书面通知。\"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项目公司正式停工令,炜杰签字。\"
苏明接过纸,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炜杰来真的。
他沉默了五秒。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工人们没动。
\"苏工?\"一个工头小声问,\"还浇吗?\"
苏明看着老张。老张看着他。两个人像两尊雕塑,中间隔着一道B区的铁门。
空气里有一股火药味。
\"不浇了。\"苏明最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撤管,等通知。\"
混凝土泵车的引擎熄灭了。
老张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
上午十点,省城建委。
测试结束。三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收拾设备,陈婉清全程跟在旁边,手里的小型摄像机一直开着。
数据出来了。噪音值、分贝数、频率分布——一切正常。
那两个夹克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报告什么时候出?\"陈婉清问。
\"加急,下午两点之前。\"为首的技术员说,\"数据没问题,报告就是走个格式。\"
陈婉清点点头,快步走进建委大楼。
她要在林处长午休之前,把所有材料再核对一遍。不能有任何纰漏。
中午十二点,项目部。
炜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两份文件:炜婷出的技术说明,和张建国请来的老专家的行程安排。
门被推开,苏晓棠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我也要看着你吃。\"苏晓棠把饭盒往桌上一放,\"从昨晚到现在,你抽了两包烟,喝了一壶咖啡,什么都没吃。你想倒在婚礼前一天?\"
炜杰抬起头,看着她。
苏晓棠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温柔,是固执。那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固执。
\"何建坤去找过你。\"炜杰说。这不是问句。
苏晓棠的表情没有变化。
\"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晓棠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他,\"就是提醒我,婚礼前后你精力会分散,让我多帮你看紧点。\"
炜杰的筷子在手指间顿住了。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苏晓棠在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我的婚礼,不劳外人操心。\"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炜杰,你去斗你的棋。但我跟你说清楚——如果这场婚礼因为你那些'重要的事'办不成,我就穿着婚纱去工地找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选一个。\"
炜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清醒。
\"不会。\"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苏晓棠点点头,把饭盒推到他面前:\"吃。\"
炜杰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早上新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苏晓棠知道他不挑食,但知道他喜欢软一点的米饭。
他吃了半碗,才想起一件事。
\"县城那边,冯科长说三天后给反馈。今天就是第三天。\"
\"李叔会盯着。\"苏晓棠说,\"你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一件事一件事来。\"
下午一点四十分,省城建委,规划处。
陈婉清站在林处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全部材料:地质勘察报告、消防疏散图、噪声测试报告(刚出炉的,还热乎)、以及刘志强的申请表格。
门开了。
\"进来。\"
林处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把陈婉清递过来的材料逐份翻看,每份都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红笔在上面画圈。
十分钟后,他放下笔。
\"材料齐了。\"他说,\"没问题,地质报告合规,消防图符合新版规范。\"
陈婉清的心跳加速了。
\"但有一个问题。\"林处长说。
\"什么问题?\"
\"这份申请表上,项目负责人的签名——\"林处长指着刘志强的签名栏,\"笔迹和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不一致。\"
陈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凑过去看。果然,申请表上的签名龙飞凤舞,而身份证复印件背面有一个旧签名,相对工整。两者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刘志强今天不在省城,\"陈婉清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回海南处理一个紧急事务。这个签名可能是他助理代签的——\"
\"代签无效。\"林处长把表推到一边,\"必须本人签字。\"
陈婉清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
这就是苏建远的最后一招。他知道无法从材料上卡壳,就在签名上做手脚。刘志强回海南的事,连炜杰都不知道——是临时决定的,还是苏建远设计的?
\"林处长,\"陈婉清的声音很稳,\"刘志强今晚回到省城。明天上午,我带他亲自来补签。可以吗?\"
林处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过了九点,我出差一周。\"
陈婉清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她掏出手机,拨了刘志强的号码。
\"刘总,您今晚必须回省城。\"
\"怎么了?\"
\"签名的事。申请表上的签名被林处长发现有问题,需要您本人亲自补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今晚的航班,十一点到省城。\"
\"好。明天上午九点,建委门口见。\"
陈婉清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
又多了二十四小时。
苏建远会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二十四小时将是整个博弈中最危险的时间段。
傍晚,项目部。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工地。B区停工半天后恢复了施工,但按照炜婷的否决函,钢筋方案已经改回了双层双向。苏明的人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在等苏建远的下一步指令。
手机响了。是李老头。
\"炜杰,冯科长的反馈来了。\"
\"怎么说?\"
\"他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县领导初步有意愿推进'保护性改造'试点。但有一个条件——\"李老头顿了顿,\"需要你以个人名义出资五百万,作为改造启动资金。\"
炜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
五百万。他拿得出来,但这意味着省城的应急基金要少一笔。
\"他说什么时候要?\"
\"一周内。\"
炜杰闭上眼睛。
省城的应急基金、县城的改造资金、婚礼的开销、苏建远的步步紧逼——每一根线都在收紧,每一笔钱都有去处。
\"李叔,\"他说,\"答应他。\"
\"你确定?\"
\"确定。\"炜杰说,\"那条街,值得。\"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工地上,塔吊的红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远处,火车站广场上有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车,有人只是路过。
明天上午九点。刘志强补签。林处长签字。规划许可证到手。金三角成形。
明天下午。苏建远会怎么反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苏建远出什么招,他都不会退。
因为棋下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
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