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晚,十一点二十分。
省城机场。
刘志强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从海南飞省城要转机,他在路上折腾了整整十个小时。
他刚走出航站楼大门,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人。
一个穿皮夹克,一个穿工装裤。两人都三十岁出头,体格健壮,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
\"刘总?\"皮夹克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海南来的?\"
刘志强停下脚步,行李箱的拉杆在手里握紧。
\"你们是谁?\"
\"朋友。\"皮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有人让我们给您带个话。\"
刘志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名片上没有名字,没有公司,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什么话?\"
\"海南的事,比省城的事重要。\"工装裤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刘总在海南那块地,跟当地政府的纠纷还没结吧?要是这时候在省城出了什么岔子,回头海南那边再一紧,两头落空,多不划算。\"
刘志强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了。
他在海南确实有一个项目跟当地政府有土地纠纷。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他从来没有跟省城的人提过。
\"谁告诉你们这些的?\"他问。
\"这您就不用管了。\"皮夹克笑了笑,\"我们就是带话的。话带到了,您怎么选,是您的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工装裤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刘志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空白名片,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这不是带话。这是警告。
苏建远知道他今晚回省城。知道他明天要去建委补签。知道他海南的底细。
每一步都算到了。
刘志强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炜总,我是刘志强。\"
\"刘总,到了?\"
\"到了。\"刘志强顿了顿,\"但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刚在机场碰到两个人,他们提到了我在海南的项目。那件事……确实有点麻烦,但我能处理。问题是——\"
\"问题是,苏建远想让你分心。\"炜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稳,\"刘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买机票回海南,处理那边的事。第二,明天上午九点,跟我一起去建委,把字签了。\"
\"签了字,海南那边——\"
\"签了字,金三角就成形了。\"炜杰说,\"金三角成形,苏建远的债权控制就被边缘化了。到时候,他手里那张海南的牌,就不那么管用了。\"
刘志强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机场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飞机的轰鸣声。
\"炜总,\"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省城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海南干了十五年,盖了七个项目,赚了钱,也欠了人情。\"刘志强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来省城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有你,有张总,有陈婉清跑前跑后。在海南,我从来没有这种……这种被人托着的感觉。\"
他顿了顿:\"明天九点,我去。\"
\"好。\"炜杰说,\"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刘志强把那张空白名片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八月六日,周三,清晨七点。
炜杰开车去酒店接刘志强。车上还坐着陈婉清,她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所有补签材料。
\"刘总的材料我核对过了,\"陈婉清说,\"申请表重新打印了一份,其他材料齐全。只要他本人签字,林处长就能批。\"
\"苏建远那边呢?\"刘志强坐在后座,问。
\"昨晚周正平发了一份内部通知,\"陈婉清的声音有些紧,\"说项目公司的资金使用存在'异常流动',要求暂停第二批拨款,等专项审计结束后再定。\"
\"第二批拨款是多少?\"
\"两千五百万。\"
炜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两千五百万,是他用来支付钢材款和施工队工资的钱。这笔钱被冻住,项目随时可能停摆。
\"还有,\"陈婉清犹豫了一下,\"苏明昨晚在B区强行复工了。\"
\"什么?\"
\"老张说,苏明带着二十多个工人,凌晨两点开始浇筑混凝土。老张去阻拦,苏明出示了一份'董事会临时授权'——说是苏建远以董事身份批准的紧急施工令。\"
炜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凌晨两点。紧急施工令。苏建远这是要在他去建委签字的同一时间,在工地上制造一个无法收拾的局面——逼他在签字和阻止违规施工之间二选一。
\"老张呢?\"
\"老张带人把B区围了,不让混凝土车走。现在双方对峙着,派出所的人都去了。\"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
苏建远这招太狠了。他知道炜杰今天上午九点要去建委——签字只需要十分钟,但林处长过了九点就出差。如果炜杰去工地处理B区的事,就赶不及签字。如果炜杰去签字,B区可能就被苏明浇筑完了。
二选一。
\"炜总,刘志强说,\"我的地块也需要施工队伍。B区的事,我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出面,让苏明知道——他不是只跟你斗,他是在跟我们三个人斗。\"
炜杰沉默了两秒。
\"婉清,\"他说,\"你带刘总去建委。刘总签完字,你马上给林处长送过去,盯着他批。\"
\"那你呢?\"
\"我去B区。\"
\"可签字——\"
\"我相信刘总。\"炜杰说。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建委门口。
陈婉清和刘志强站在台阶上。刘志强的衬衫换了新的,胡子刮了,但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紧张?\"陈婉清问。
\"不紧张。\"刘志强说,\"就是……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在海南十五年,盖了七个项目,从来没为一个签字紧张过。\"刘志强笑了笑,\"但这一次,感觉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签。\"
八点五十五分,林处长的办公室门开了。
\"进来吧。\"
同一时刻,国际商业中心B区。
炜杰的车急刹在围挡门口。他跳下车,看见老张带着十几个人站在围挡一侧,苏明带着二十几个工人站在另一侧,中间是半车还没卸完的混凝土,像一条灰色的河拦在两拨人中间。
派出所的两个民警站在旁边,一脸无奈——这种经济纠纷,他们管不了,只能维持秩序。
\"炜总!\"苏明看见炜杰,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来得正好。董事会紧急授权,B区必须今天完成浇筑,否则九月底的竣工节点保不住。\"
炜杰没有看他。他走到老张身边,低声问:\"情况?\"
\"混凝土车凌晨两点到的,已经卸了一半。\"老张的声音里带着火,\"我让人把路堵了,剩下的半车卸不下去。但他们人多,僵持不了多久。\"
炜杰点点头,转过身,看着苏明。
\"苏明,董事会的紧急授权,是谁签的字?\"
\"苏建远董事。\"
\"苏建远一个人的签字,不能代表董事会。\"炜杰的声音很平,\"项目公司的章程规定,涉及施工方案的重大变更,需要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苏建远只有一票。\"
苏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炜总,这是紧急施工——\"
\"紧急施工的前提是存在安全隐患或不可抗力。\"炜杰打断他,\"B区没有安全隐患,也没有不可抗力。所谓的'紧急',只是你们编出来的理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总,是我。\"他说,\"B区这边出了点情况,需要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很干脆:\"说。\"
\"苏建远以个人名义发了'董事会紧急授权',要在B区强行浇筑。我需要鼎盛置业以合作方身份发一份正式函件,声明未经三方协商一致的施工变更,鼎盛置业不予认可。\"
\"马上发。\"张建国说,\"我让他们半小时内送到你工地。\"
挂了电话,炜杰看向苏明。
\"半小时。鼎盛置业的正式函件到。到时候,你手里的'紧急授权'就是一张废纸。\"
苏明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炜杰还有这一招。金三角联盟不只是口头合作——三方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利益绑定。鼎盛置业一发函,苏建远的单方面授权就失效了。
\"炜总,\"苏明的声音低了下来,\"您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不是我走到这一步。\"炜杰说,\"是你叔叔逼的。\"
两人对视了五秒。
苏明最终低下头,挥了挥手。
\"撤。\"
混凝土泵车的引擎再次熄灭。工人们开始收拾输送管,混凝土车在老张的注视下慢慢倒出B区大门。
炜杰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五分。
签字的时间已经过了。但陈婉清说,林处长答应等到九点半。
他的手机响了。是陈婉清。
\"炜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签完了。林处长也签了。规划许可证……拿到了。\"
炜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金三角,成形了。
上午十点,项目部。
炜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传真过来的规划许可证复印件。刘志强坐在沙发上,陈婉清靠在墙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的紧绷感已经散了。
手机响了。是苏建远。
炜杰接通电话:\"苏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炜杰,\"苏建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小看你了。\"
\"苏总客气了。\"
\"金三角成形了,对吧?\"苏建远笑了一声,不是愉快的笑,\"刘志强的规划许可证拿到了,张建国跟你绑在一起了,我手里的债权……暂时动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但棋还没下完。\"
\"我知道。\"炜杰说,\"但接下来,该我走子了。\"
他挂了电话,把规划许可证复印件放在桌上。
刘志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炜总,下一步?\"
\"下一步,\"炜杰看着窗外的工地,\"把金三角从纸面上落到地面上。连廊、宣传、应急基金——一件一件做。\"
\"苏建远呢?\"
\"苏建远手里还有六家项目的债权,还有周正平那张牌。\"炜杰说,\"但他现在面临一个问题——金三角成形之后,他的债权收购逻辑就失效了。我们三个项目的现金流稳定,他手里的债权就是一堆等着收利息的纸。\"
陈婉清接话:\"他会怎么办?\"
\"两种可能。\"炜杰说,\"第一,他加速推进'资产重组基金',把债权打包卖给投资人,变现退出。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火车站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第二,他会找新的突破口。我们三个人里,谁的防线最弱,他就打谁。\"
刘志强和陈婉清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三条防线。谁的会先破?
窗外,火车站的广播响起,一列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一声来自远方的叹息。
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金三角守住了第一关。
但下一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