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周三,下午三点。
炜杰坐在项目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金三角合**议的最终版、连廊设计的初步预算表、以及省城商业银行发来的资金冻结通知。
陈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炜杰,周正平回话了。他说第二批拨款解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要你亲自去银行面谈,并且提供项目公司近六个月的全部资金流向明细。\"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全部资金流向明细。这意味着周正平要从头到尾查清楚炜杰的每一笔钱去了哪里。如果查到金三角应急基金的出资、查到帮刘志强疏通建委的花费、查到县城老街改造的五百万——这些都是\"异常流动\"的证据。
\"面谈约在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
\"推掉。\"炜杰说,\"明天我要去县城,冯科长那边要当面谈改造启动的事。周正平的面谈,婉清你代我去,带一份标准版的资金流向报告——只包含项目公司主营业务收支,其他的一律不提。\"
\"他会不满意。\"
\"不满意就让他继续冻着。\"炜杰的声音很平,\"两千五百万我先从应急基金里调一部分顶着。周正平冻不了太久——他的专项审计是有时限的,过了时限没有发现问题,就必须解冻。\"
陈婉清点点头,收起文件,转身要走。
\"等等。\"炜杰叫住她,\"张建国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但从上午到现在,他手机关机了。\"
炜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建国不是那种会无故失联的人。他手机关机,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想被人打扰,或者有人不让他被打扰。
炜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张建国的办公室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张建国的手提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炜杰放下电话,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火车站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一派平常景象。但他知道,在这片平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婉清,\"他说,\"帮我查一件事。鼎盛置业最近三天,有没有收到任何法律文件或者银行通知。\"
\"好,我去查。\"
同一时刻,省城商业银行,VIP会客室。
张建国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债权提前到期通知书》。
苏建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铁观音,慢悠悠地品着。
\"张总,\"苏建远放下茶杯,\"您的鼎盛广场项目,从我这儿借了三千万开发贷,合同期限三年,到期日是2001年6月。按说还有将近三年时间,我不该催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但合同里有一条——如果借款方的合作方出现'重大信用风险',债权方有权要求提前还款。\"
张建国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苏总,炜杰不是重大信用风险。他的项目运营正常,一期已经开业。\"
\"一期是正常。\"苏建远说,\"但二期呢?周正平冻了他两千五百万,施工队工资发不出来,钢材款拖着没结。如果二期停工,整个项目的现金流就会断裂。到时候,他连一期的运营都保不住。\"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张建国面前:\"这是省城商业银行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他们给国际商业中心项目的信用评级从'B'下调到了'CCC'。张总,您知道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吗?\"
张建国没有说话。他知道。CCC意味着\"高度投机性\"——再往下就是违约了。
\"所以,\"苏建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按照合同条款,我有权要求您提前偿还三千万。给您三十天时间。\"
三十天。三千万。
张建国就算把鼎盛广场卖了,也凑不出三千万现金。这个项目刚刚奠基,还没开始预售,账上的钱只够支付前期工程款。
\"苏总,\"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开条件吧。\"
苏建远笑了。
\"张总果然爽快。\"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两个选择。第一,三十天内还三千万现金,我们两清。第二——\"
他把文件推到张建国面前。
\"您把金三角的合**议退掉,恢复鼎盛置业的独立运营。作为回报,三千万的还款期限延长到2001年6月,利息不变。另外,我还可以帮您的鼎盛广场引入一个战略投资人,深圳过来的,手里有两亿资金在找项目。\"
张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苏建远的条件很清楚——用鼎盛置业的存亡,换金三角联盟的一条命。张建国退出,金三角就少了一条边,三角形变成一条线,线一断就散了。
\"苏总,\"张建国说,\"您这是要我当叛徒。\"
\"不是叛徒。\"苏建远说,\"是聪明人。张总,您在海南有项目,在省城有项目,资金链本来就紧张。为了帮炜杰,您出一千万应急基金、出六成连廊建设费——这些钱,如果投在您自己的鼎盛广场上,回报率更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炜杰现在自身难保,您帮他,他未必能还您这个人情。\"
张建国沉默了。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张建国开口了。
\"苏总,我给您讲个事。\"
\"请说。\"
\"1995年,我在深圳盖第一个项目。那时候我没什么钱,靠借高利贷启动。项目盖到一半,深圳限购令出台,预售证拿不到,资金链断了。\"张建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高利贷的人天天堵我门口,我躲了一个月,差点从二十楼跳下去。\"
苏建远没有说话。
\"后来,一个做建材的朋友,把自己厂房抵押了,借给我五百万,让我把项目撑过去。\"张建国说,\"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我信的不是项目,是你这个人'。\"
他看着苏建远的眼睛:\"1997年,那个朋友的厂房被拆迁,补偿款不够买新地。我得知消息后,从我的项目里抽了一千万,帮他买了一块新地皮。他问我还钱的事,我说,'我信的不是厂房,是你这个人'。\"
苏建远的笑容淡了一些。
\"张总,故事很感人。但商场上——\"
\"商场上什么?\"张建国打断他,\"商场上的规矩是谁定的?是您定的?\"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债权提前到期通知书》拿起来,折好,塞进西装口袋里。
\"苏总,三千万我认。三十天内,我想办法凑。金三角的协议,我不退。炜杰这个人,我信。\"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建远一眼。
\"另外,您提到的那个深圳投资人,麻烦您转告他——鼎盛广场不需要他的钱。我自己能行。\"
他推门走了。
苏建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他看着张建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建国。\"他轻声说,像在念一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何建坤,计划B。张建国不吃软的,那就来硬的。\"
傍晚,项目部。
炜杰终于打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张总,你今天手机关机,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苏建远找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无故失联。\"炜杰说,\"他开了什么条件?\"
张建国把苏建远的条件说了一遍——提前还债、退出金三角、引入深圳投资人。
炜杰听完,沉默了几秒。
\"三千万,三十天。\"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凑。\"张建国说,\"炜总,金三角的协议我不会退。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三十天内我凑不齐三千万,你能不能从应急基金里调一部分给我?我知道这违反协议,但我——\"
\"能。\"炜杰说。
张建国愣住了。
\"炜总,应急基金是金三角的共同资产,你一个人做不了主——\"
\"我说了能,就能。\"炜杰的声音很稳,\"张总,你信我,我也信你。金三角不是我炜杰一个人的金三角,是我们三个人的。你出事,就是金三角出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炜总,\"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涩,\"谢谢。\"
\"不用谢。\"炜杰说,\"明天我去县城处理老街改造的事。后天回来,咱们三个碰个头,商量怎么应对苏建远的下一步。\"
\"好。\"
挂了电话,炜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工地。
苏建远开始动手了。第一个目标是张建国——三人中唯一一个有债务在他手里的人。张建国扛住了,但苏建远不会就此罢休。
计划B。苏建远在电话里说的。硬的。
什么硬的?炜杰不知道。但他知道,苏建远的\"硬\",一定比\"软\"更难对付。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火车站广场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人群开始稀疏,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工地的尘土味。
手机响了。是苏晓棠。
\"几点回来?\"
\"晚一点。\"
\"多晚?\"
\"十点之前。\"
\"我等你。\"苏晓棠说
炜杰愣了一下。
\"好。\"他说,\"十点之前,我一定到。\"
他挂了电话,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包里,关掉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明天县城。后天金三角碰头。婚礼还有十二天。苏建远的计划B。周正平的解冻谈判。
每一件事都是一根绳子,攥在手里,勒得手指发白。
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因为往前走,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