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炜杰把车停在棠记后巷。巷子很窄,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处长着一层青苔。他推开后门,一股布料浆洗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晓棠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嫁衣。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沉在底子里的红,像陈年的酒,像冬夜里烧得最旺的炭火。嫁衣的领口是圆的,露出她一小截后颈,白得几乎透明。腰收得很紧,是苏晓棠自己一针一针缝出来的,线脚藏在缎子里,从外头看不见。
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炜杰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
\"关上门。\"苏晓棠说,\"灰尘进来沾了料子不好洗。\"
炜杰反手把门带上。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嫁衣的缎面照得发亮。
\"怎么样?\"苏晓棠问。
炜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两步,伸手在嫁衣的袖口处停了一下,没有碰。
\"袖口的绣——\"
\"缠枝莲。\"苏晓棠接话,\"领子和袖口都是。月白那套也是这个花样,只是颜色不同。\"
炜杰仔细看。红色的缎面上,金色的丝线绣着一圈一圈的莲花枝蔓,不是盛开的花,是缠绕的枝,一圈一圈从袖口往里走,走到最深处,变成了一朵小小的、半开的莲。
\"为什么不是并蒂莲?\"他问。
\"并蒂莲太满了。\"苏晓棠低下头,手指在腰间的缝线上轻轻抚过,\"缠枝莲好,一根枝上好几朵花,有的开了有的没开,缠在一起分不开。\"
她抬起头,看着炜杰:\"像日子。\"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台灯的光在嫁衣上晃了一下,也许是电流不稳。
炜杰伸出手,终于碰到了那件衣服。指尖在缎面上滑过,触感冰凉而柔滑,像水。
\"正好。\"他说。
\"什么正好?\"
\"你。衣服。都正好。\"
苏晓棠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炜杰看了很多年的表情——她做活计做得满意了,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还有十二天。\"她说。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记得日子,还是记得你答应过的事?\"
\"都记得。\"
苏晓棠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那套月白色的嫁衣,抖开。
\"这套你也看看。月白的敬茶时候穿,正红的拜堂时候穿。\"
月白色的嫁衣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缠枝莲的纹样是正银色的,不像金色那么张扬,是那种沉在底子里的亮。
炜杰伸手去碰,苏晓棠却一把将衣服收了起来。
\"今天只看红的。\"她说,\"月白的等婚礼那天再看。\"
她把月白嫁衣叠好,动作很快,几下就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起来。
苏晓棠说,\"还有些地方要改。\"
\"哪里要改?我看正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炜杰,你再这么瘦下去,婚礼那天抱我的时候,别让我硌着。\"
炜杰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炜杰看了一眼屏幕——赵强。
苏晓棠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又移回他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把月白嫁衣放回到架子上。
炜杰接了电话。
\"老炜,出事了。\"赵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张刚打来电话,工地门口来了十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说是收到爆料,咱们项目二期使用了不合格建材,要采访。\"
炜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记者。不合格建材。爆料。
这就是苏建远的计划B。
\"苏明呢?\"
\"苏明的人在现场,对着记者说'一切按规范施工,欢迎监督'——妈的,他这是把脏水往咱们头上引。\"
炜杰闭上眼睛。
苏建远的手段很清楚:先通过记者放出不实消息,制造舆论压力,然后周正平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延长审计冻结期,接着银行会要求追加担保,投资人会撤资——一环套一环,把炜杰活活勒死。
\"老赵,三件事。\"炜杰的声音很平,\"第一,让老张把B区的施工日志、材料进场检验单、监理签字记录全部调出来,复印十份,准备给记者看。第二,通知炜婷,让她以设计院名义发一份公开声明,确认B区钢筋方案符合设计规范。第三——\"
他顿了顿:\"打电话给省城建委质量监督站,申请他们对B区做一次突击检查。官方背书,比咱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明白。\"
\"我二十分钟后到工地。\"
挂了电话,炜杰站在原地。屋子里的台灯还在亮着,苏晓棠背对着他,站在缝纫机前面,脚踩着踏板,手在布料上推动。
机器咯噔咯噔地响。
\"要去工地?\"苏晓棠头也不抬。
\"嗯。\"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苏晓棠的脚从踏板上抬起来,机器停了。她转过身,看着炜杰。
\"把外套穿上。晚上风凉。\"
炜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苏晓棠走过来,帮他理了理领子,和上次一样,手指在他颈侧停了一下。
\"炜杰。\"她说。
\"嗯?\"
\"十二天。\"
\"我记得。\"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晓棠的手从他领子上收回来,\"但你要真记得,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非你不可的工地。但有一个人,十二天之后,要在酒店门口等你。\"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重新踩下缝纫机的踏板。
\"去吧。\"她说,\"我改我的。\"
炜杰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十点十五分,国际商业中心工地门口。
十几个人围在大门口,摄像机的灯亮着,记者们举着话筒,老张带着几个工人站在围挡里面,脸涨得通红。
苏明站在人群最前面,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镜头前显得从容而专业。他正在回答一个记者的问题:\"建远建设作为分包方,严格按照设计规范和合同要求施工。我们对项目公司的管理决策不做评价,但我们确保自己经手的每一道工序都经得起检验。\"
炜杰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记者们看见他,立刻围了上来。
\"炜总,有爆料称二期B区使用了不合格钢筋,您怎么回应?\"
\"炜总,项目资金链是否出现断裂?为什么施工队工资被拖欠?\"
\"炜总,有传言说您下个月要结婚,精力是否在项目上分心?\"
炜杰站在人群中央,面对十几个话筒和镜头。灯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刺眼。
他沉默了三秒。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姓炜,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们的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他看向第一个提问的记者:
\"B区钢筋的问题。我们使用的是符合国家标准的HRB400级钢筋,每一批都有出厂合格证和进场复检报告。这些报告,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我会在项目部会议室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来查阅。\"
他看向第二个记者:
\"施工队工资的问题。确实晚发了三天,原因是银行系统故障,不是资金链断裂。明天上午,工资会全额到账。\"
他看向第三个记者——那个问婚礼的。
\"我下个月十八号结婚。这是我的私事。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说一句——我结婚,不影响我盖楼。楼塌了,我负责;人跑了,我追。\"
人群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
苏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炜杰最后看向所有记者:\"明天上午九点,项目部会议室,所有材料公开。如果届时发现任何质量问题,我炜杰,负全责。\"
他转身,朝项目部走去。
记者们还想追问,但老张带着工人拦在了前面。
\"各位,\"老张的声音像钢筋碰撞,\"明天九点,会议室。现在,工地是施工区域,非工作人员请离开。\"
记者们陆续散去。摄像机熄了灯,话筒收了线。
炜杰站在项目部二楼的窗口,看着记者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又响了。是苏晓棠。
\"到了?\"
\"到了。\"
\"记者走了?\"
\"走了。\"
\"几点回来?\"
炜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桌上那一摞需要处理的文件。
\"十二点之前。\"
\"好。\"苏晓棠说,\"我等你到十二点。过了十二点,我就关灯睡觉。婚纱的事,明天再说。\"
电话断了。
炜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工地。
塔吊的红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不安静的心。
苏建远的计划B已经被他挡住了第一拨。但明天上午九点的发布会,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开始整理材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盏盏熄灭。
十一点五十分,炜杰终于站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走下楼。
他穿过步行街,朝棠记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棠记的后窗还亮着灯。
苏晓棠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