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周四,上午九点。
项目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十几个记者挤在长条桌两侧,摄像机和录音笔摆了一排。门口还站着几个闻讯赶来的商户代表,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炜杰坐在主位面前,桌上摊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有半尺高。
他没说开场白,直接把第一摞文件往前一推。
\"B区钢筋。这是三十七批钢筋的出厂合格证、进场复检报告、以及省质检中心的抽检报告。全部合格,没有一批例外。\"
一个记者举手:\"炜总,有人说你们实际使用的是单层双向绑扎,比设计要求的少了一层——\"
\"那是施工方的变更提议,已经被设计院正式否决。\"炜杰把第二摞文件推出去,\"这是省城建工设计院出具的变更否决函,以及补充技术说明。B区必须使用双层双向,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从第三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省城建委质量监督站昨天下午出具的突击检查报告。结论:B区已完工部分,钢筋规格、间距、保护层厚度全部符合设计要求。\"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我现在回答各位的任何问题。但请各位记住——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明天都会见报。说对了,我感谢;说错了,我追究。\"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那个问单层双向的记者低下了头。其他记者面面相觑,准备好的\"爆料\"问题一个都问不出口。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试探着问:\"炜总,有人说您下个月结婚,精力会分散——\"
\"我结婚不耽误盖楼。\"炜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清晰,\"但我盖楼,也不耽误结婚。两件事,各有各的时辰。\"
人群中有人笑了,紧绷的气氛松了一些。
\"那就散会。\"他站起来,\"材料复印件在门口,每人一份,拿走不谢。\"
他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
上午十点,项目部办公室。
炜杰刚坐下,陈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省城商业银行回话了。\"
\"怎么说?\"
\"周正平看了发布会的新闻稿,主动解冻了第二批拨款。\"陈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说……项目公司的信用状况'已经得到充分验证'。\"
炜杰没有笑。
周正平不是良心发现,是看风使舵。发布会一出,舆论压力转到苏建远那边,周正平立刻切割,生怕被拖下水。
\"还有,\"陈婉清说,\"苏建远刚刚给董事会发了一份函件,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审议项目公司管理架构调整方案'。\"
\"什么时候?\"
\"下周一。\"
炜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下周一。还有四天。但无论苏建远出什么招,有一个事实已经改变——金三角成形了,媒体攻势被挡住了,资金解冻了。
棋局的天平,开始向炜杰倾斜。
\"婉清,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给张建国打电话,告诉他拨款解冻了,三千万的事不用急了。第二——\"
他顿了顿:\"帮我订明天去县城的车票。\"
\"县城?\"
\"冯科长要跟我面谈改造启动的事。\"炜杰说,\"这件事比苏建远的董事会重要。\"
下午三点。
老张推门进来,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
\"记者全走了。材料拿走二十三份,没有人再提问。\"他在炜杰对面坐下,\"但有一件事——苏明那边的人,今天下午全部撤出了B区。\"
\"撤了?\"
\"撤了。说是'服从项目管理安排',实际上就是认输了。\"老张笑了一声,\"炜杰,这一仗你打得漂亮。\"
炜杰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工地,B区的塔吊还在运转,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老张,B区的事你盯着。苏建远周一要开董事会,这几天是关键期。\"
\"明白。\"
老张走了。炜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三摞文件。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两个字——苏建远。
炜杰接通电话。
\"苏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炜杰,\"苏建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今天的事,我认输。\"
三个字。\"我认输。\"
从苏建远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
但炜杰没有放松。他知道\"认输\"后面,一定跟着\"但是\"。
\"但是,\"苏建远果然说,\"棋还没下完。下周一的董事会,我会提出一个方案——把建远建设的施工份额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同时增加两个董事会席位。\"
\"董事会会同意吗?\"
\"不一定。\"苏建远说,\"但我会争取。如果争取不到,我还有别的办法。炜杰,你赢了这一局,但赢不了整盘棋。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筹码。\"
炜杰握着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工地上,塔吊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火车站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总,\"他说,\"您知道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您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张建国、周正平、刘志强、我——在您眼里,都是棋盘上的子。\"炜杰的声音很平,\"但您忘了,棋子也有心。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在被人当棋子使的时候,他就不愿意再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下周一见。\"苏建远说。
电话断了。
傍晚,棠记后间。
炜杰推开门的时候,苏晓棠正在拆嫁衣的腰线。嫁衣摊在案板上,正红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
\"打赢了?\"
\"赢了这一仗。\"
苏晓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线。
\"那下周呢?\"
\"下周还有下一仗。\"
\"下下个月呢?\"
炜杰没有说话。
苏晓棠放下手里的剪刀,转过身,看着他。
\"炜杰,我给你讲个事。\"
\"你说。\"
\"我十六岁开始学裁缝。师傅说,做衣服最难的不是裁剪,是收针。一件再好的衣服,收针收不好,穿几次就散了。\"
她走到炜杰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他的衬衫领子又歪了。
\"你现在的棋,下到中盘了。中盘最难,双方都在抢地盘,谁都不敢松。但到了收官的时候,比的不是谁抢得多,是谁收得干净。\"
炜杰看着她。
\"下周一的董事会,你去。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但争完让完,收针回家。\"
\"回哪个家?\"
苏晓棠的嘴角弯了弯。
\"下个月十八号,酒店门口。我在那儿等你。\"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剪刀,继续拆嫁衣的腰线。
炜杰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一声来自远方的叹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明天去县城,跟冯科长谈改造启动。下周一回省城,应对董事会。中间还有十二天,婚礼。
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收针,回家。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慢慢荡开。
棋局还没下完。
但收官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