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深秋,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华兴的门。
那天下午,林荣带了一个客人上来。不是本地人,也不是英国人,是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白人男子,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脸上有皱纹,眼睛是浅蓝色的,看着很冷静。
\"陈先生,这位是伊万诺夫先生,从莫斯科来的,说是有生意要谈。\"
陈守业看了那人一眼。莫斯科来的。1967年,冷战高峰期,苏联人来香港做生意,不是正常的事。
\"请坐。伊万诺夫先生,喝什么。\"
\"茶,谢谢。\"伊万诺夫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但能听懂。
两人坐下,周阿娇倒了茶,退出去关了门。
伊万诺夫没有绕弯子,\"陈先生,我代表苏联国家科技委员会,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集成电路。我们了解到您的华兴牌集成电路品质极佳,已经进入欧洲市场。苏联目前的电子工业水平落后于西方,我们需要高品质的集成电路用于工业和科研用途。\"
\"苏联买不到美国的集成电路吗。\"
\"买不到。美国对苏联实行禁运,巴统清单上集成电路是限制项目。我们能从东欧搞到一些,但品质不稳定。您的产品品质接近军用级,价格合理,而且不在巴统清单的管辖范围内,因为您是香港企业。\"
陈守业明白了。苏联人被美国的禁运卡住了脖子,想从香港这个第三方渠道买集成电路。华兴的牌子在香港,法律上不受巴统管制。
\"您要多少。\"
\"第一批,一万片,规格跟您出口德国的那批一样。如果合作顺利,后续每个月五千片。\"
一万片加每月五千片,按出口价算,一年差不多六百万港元的生意。
\"价格呢。\"
\"按您给格勒行的价格,不加价也不减价。\"
陈守业想了想。
跟苏联做生意,利润大,但风险也大。美国如果知道华兴在给苏联供集成电路,一定会施压港府制止。英国人也会不高兴。但如果做成了,苏联这个市场是巨大的,远比欧洲大。
\"伊万诺夫先生,我有几个条件。第一,货款通过瑞士银行结算,不走苏联银行。第二,运输走空运,目的地的黎里雅斯特,那是意大利港口,你们自己从那里转运。第三,对外不提苏联,合同上写的目的地是奥地利维也纳的一家贸易公司。\"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可以。这些条件我们都能接受。\"
\"第四,\"陈守业看着他的眼睛,\"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伊万诺夫笑了一下,\"陈先生,您的华兴牌集成电路在德国工业界已经很有名了。苏联在德国有情报渠道,我们注意到了这个品牌,查了背景,发现是香港的企业。至于您个人,我们知道的并不多,但足以让我们有兴趣来谈一谈。\"
陈守业心里记了一笔。苏联人在德国有情报渠道,知道华兴,这说明他们的情报网络比他预想的广。
\"好,合同我来准备,两周内签字,第一批货一个月内交。\"
\"非常感谢,陈先生。\"
伊万诺夫站起来,握了手,走了。
林荣送完客人回来,有点紧张,\"陈先生,跟苏联人做生意,会不会惹麻烦。\"
\"会。但利润够大,值得冒这个险。\"
\"那美国那边……\"
\"美国不知道,英国不知道,港府不知道。合同上写的是奥地利,货走意大利,钱走瑞士。表面上这批货是卖给奥地利的一家贸易公司的,至于货到了欧洲以后去了哪里,那是买家的事,跟我无关。\"
林荣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守业坐在柜台后面,把这笔生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联人主动找上门,说明华兴的技术水平已经引起了国际关注。集成电路是1960年代的高科技产品,能做出军用级品质的,全世界只有美国、日本和西欧几个国家。华兴一个香港企业做到了,传出去一定会被关注。
他得加快空间里的产能扩建。苏联的订单加上欧洲的订单,每月出货量要过万片,空间加工中心的产能得翻一倍。
同时,他得小心。苏联人来了,美国人还会远吗。
1968年春天,陈守业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他放的\"红盾\"假情报被识破了。
消息是通过卡尔·迈尔传过来的。格勒行的德国总部跟欧洲几个情报机构有商业往来,偶尔会交换一些非机密信息。卡尔·迈尔听到消息以后,专门跑来告诉陈守业。
\"陈先生,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美国CIA和英国MI6联合发了一份通报给欧洲各国的安全部门,说之前关于'红盾'组织的情报是伪造的,源头不明。他们重新启动了一项调查,代号'凤凰',目标跟之前的'幽灵行动'一样。\"
陈守业把茶杯放下。
\"凤凰。\"
\"对。而且这次的范围更大,不只针对香港,CIA在东南亚几个国家都安排了人手,同时排查。\"
陈守业没有说话,把卡尔·迈尔送走以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红盾假情报撑了不到两年就被识破了。CIA不是傻子,他们追了半年\"红盾\"组织,发现线索全是假的,追不动,自然会回头想:谁有动机伪造这份情报?答案指向\"幽灵行动\"的原目标。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在香港设联合调查组(上次被一锅端了),而是在总部层面运作,通过欧洲的安全部门网络来收集信息,同时在东南亚多国布点。
陈守业不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这次的对手比上次更难对付。上次的联合调查组是一个有形的靶子,人员在香港,驻地明确,他能收人、偷档案、放假情报。这次CIA把指挥链放在了美国本土,分散在多个国家执行,他没有办法一锅端。
他需要换一个思路。
不能再用\"收人偷档案\"的老办法了。这次要做的是让CIA从根本上放弃这条线。
怎么做?让CIA相信,这条线不值得追。
他手里有什么牌?空间里收着CIA总部的\"幽灵行动\"原始档案(虽然已经被他替换了假文件),还有从台湾情报局收来的全部文件,从大英博物馆和英资家族收来的东西,以及从联合调查组收来的CIA三人携带的调查材料。
这些材料里有没有CIA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有。
陈守业在空间里翻了翻台湾情报局的文件,找到了一份记录:CIA在1960年代初期,通过台湾军统的渠道,在东南亚几个国家做过一些\"灰色行动\",包括暗杀、颠覆、贿赂。这些行动没有经过美国国会的授权,属于CIA的\"黑预算\"项目。
如果把这些材料泄露给美国媒体,或者通过第三方渠道送到美国国会的手里,CIA会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他们不得不把精力转到内部灭火上,根本没有余力继续追\"凤凰\"行动。
这就是他的底牌。
不收人,不偷档案,不放假情报。直接用对方最不想被曝光的把柄,逼对方收手。
陈守业在空间里把那些文件整理了一遍,挑出了最有杀伤力的几份,拍了照片(用从空间里找出来的相机),把照片存好。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用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信的内容很短:
\"致CIA远东行动处处长:
我手中有以下材料:1961-1963年间CIA通过台湾军统在东南亚执行的灰色行动记录,包括三起暗杀、两起颠覆行动和四笔政治贿赂的详细信息。这些材料已经过验证,随时可以向《纽约时报》和参议院情报委员会提供副本。
我的要求很简单:停止'凤凰'行动,关闭所有针对香港华兴贸易的调查渠道。如果三个月内我没有看到明确的停止迹象,上述材料将被公开。
此致\"
信没有署名,没有回邮地址。
他把信装进信封,通过林荣找了一个跑远洋船的水手,在菲律宾马尼拉寄出。收件地址是CIA总部的公开通讯地址。
信寄出去以后,他等。
三个月。如果CIA聪明,他们会选择收手。如果不聪明,那些材料就会出现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