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站在侧幕后面,透过帷幕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水晶灯开着,光从镀金的天花板雕花上折射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明晃晃的。桌布是象牙白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走道之间,杯碟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在大厅里很快被说话声盖过去了。
前排正中间坐着汪精卫。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动,侧着头跟旁边的人在说话,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但那笑意停在脸上,像是画上去的。
何应钦坐在另一侧。灰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着光。他坐得笔直,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目光扫过大厅,像在数人。他旁边的副官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再往后几排坐着陈家的人。陈安邦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深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他没有跟身边的人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还没有动过的茶上。许清涵坐在他旁边,墨绿色旗袍,手里攥着一把檀香扇,扇面半展开又合上。陈明昊坐在许清涵右手边,烟灰色西装,袖口没有扣,他也没有看台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侧幕的方向,又收回来了。陈安娜坐在陈明昊旁边,深蓝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她端着一杯水,没有喝,目光从汪精卫脸上移到何应钦脸上,又移回来。
乐队奏起了前奏。依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化妆间。
红牡丹正靠在化妆台边上补口红,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看见谁了?”
“汪精卫。何应钦。陈家的人也在。”
“陈家的人当然在。”红牡丹把口红盖好,“这种场合,陈安邦不来谁坐主桌?他家大儿子还在前线呢,他坐在这儿,本身就是表态。”
依萍没有接话,坐下来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红牡丹看了她一眼:“你紧张?”
“不紧张。”
“不紧张你攥什么话筒?”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话筒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松了松手指,把话筒放在桌上。
红牡丹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外面大厅里,灯光暗了一层。乐队奏起了正式的开场曲,服务生退到墙边站好。依萍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余光扫见台下那些面孔在灯光下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开口唱了第一句。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收得软,每一个字都踩在旋律上,稳当、不出挑。台下有人跟着打拍子,有人端着酒杯微微晃着身子。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汪精卫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何应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人看她。
她唱完了第一首,台下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例行公事。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到舞台侧面。红牡丹递过来一杯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人听。他们都在干自己的事。”
“我知道。”依萍喝了一口水,“第二首他们也不会听。第三首更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依萍把水杯递回去:“唱完再说。”
第二首唱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了变化。一开始是有人碰杯,然后有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盖过了她的歌声。依萍站在台上唱着,声音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平平地唱过去,像是台下那些动静跟她无关。唱完的时候她欠了欠身,走进侧幕。
红牡丹靠在墙边没有递水:“第三首还唱吗?”
“唱。”
“没人听。”
“那就没人听。我唱完我的就行。”
大厅里的声音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先是靠窗那桌开始。
“所以蒋委员长现在到底是什么打算?”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人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一面说要抗日,一面又把陈明诚调到后方去。他在西安那边也不安生——”
“你小声点。”对面的人压低了声音,“汪先生和陈会长都在。”
“在就在。我说的不是实话?”藏青色西装的那个人还是压着嗓门,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火气,“陈明诚在前线打了那么多年仗,说调回来就调回来。他手底下那些人怎么办?装备怎么办?全扔给日本人?”
“蒋委员长有蒋委员长的考虑。”
“什么考虑?‘攘外必先安内’?安的是谁?安的是我们这些想抗日的人?”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藏青色西装的人没有再往下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但话已经传出去了,从靠窗那桌往旁边漫,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汪精卫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侧过头看了汪文熙一眼:“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父亲说,蒋委员长有他的道理。”
“道理?”汪精卫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那个道理,是要把日本人先放一放。可日本人放不放我们?”
汪文熙没有接话。汪精卫也没有再往下说,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没有发生过。
何应钦那边也在说话。他旁边的副官俯身过来低声汇报了几句,他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表态。但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人开口了:“何参谋长,前线那边的物资,最近是不是卡住了?”
何应钦转过头:“谁说的?”
“听说的。好几批东西到了港口就没下文了。”
“没有下文的东西,就不要传。”何应钦的语气不重,但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物资有物资的调度流程,前线有前线的安排。该到的,会到。”
那人笑了一下:“何参谋长,我不是质疑您的安排。我就是好奇——汪先生那边,对物资的分配是不是也有看法?”
何应钦看着那人,目光停了两秒:“汪先生怎么想的,那是汪先生的事。我只管物资能不能送到该送的地方。”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起酒杯假装没听见。那个先开口的人也没有再追问了,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隔壁桌坐着几位商会的人,其中一个穿着灰绸长衫,正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碰杯:“今晚这菜不错。华懋的厨子,确实是上海滩最好的。”
“您那是没吃过北平的。”对面的人接话,语气随意,“不过话说回来,今晚这阵仗,倒让我想起前几年——”
“前几年怎么了?”
灰绸长衫放下酒杯:“前几年也有过一次,也是汪先生和陈会长都在。那时候谈的是铁路的事,谈了一晚上没谈拢。最后散场的时候两边的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今晚不会吧?”
“谁知道呢。”灰绸长衫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高不低,“反正我今晚带的钱够叫车。”
他旁边的人笑了两声,但笑得很轻,像是怕笑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戳破。
红牡丹站在侧幕后面,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她转身走回化妆间,依萍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她站在依萍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外面的风向变了。”
“什么风向?”
“汪家和何家都在拿陈明诚说事。汪家说蒋委员长把他调回来是做对了,何家说这是把能打仗的人撤回去。”红牡丹说,“王家、周家也有人在。话里话外都在看陈家的态度。”
依萍放下梳子:“陈安邦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从坐下到现在,他一口菜都没动。”
依萍站起来,走到侧幕边往外看了一眼。陈安邦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脊背挺直,面前的餐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旁边的人正在跟他说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像是透过舞台在看别的东西。
许清涵坐在他旁边,扇子合着攥在手里。她侧过头看了陈安邦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陈明昊坐在许清涵右手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侧幕这边,又收回去。
依萍收回目光走回化妆间。第三首的前奏已经响起来了,乐队的琴声从舞台上漫出来,柔柔的,像一层薄纱铺在空气里。
她站起来,往外走去。从侧幕到舞台中央那几步路,她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