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侧幕的暗处,手指攥着旗袍的侧缝,攥得指节发白。
隔着帷幕,她看见台上第三首的前奏乐手已经翻开了谱子,琴弓搭上了弦,在等一个人站上去。
她看着那些碰杯的、说笑的、侧着头交谈的侧脸。
看着他们端着酒杯的手、整理领口的动作、嘴角弯着的弧度。
每一张脸都是干净的,每一声笑都是松弛的。
她想起码头边那些缩成一团的难民。
前线的士兵在战壕里冻死饿死。
而这些人坐在这里,讨论着安内还是攘外,讨论着物资在港口卡了多久,像在讨论菜合不合胃口。
那些在路边敲锅敲盆的老人,那些在雨中举着旗子往前走的学生。
那些人没有水晶灯,没有镀金的天花板,没有象牙白的桌布。
那些人只有一条命,命都快没了,还在往前走。
她心里的火不是突然烧起来的,是一层一层垒上去的。
靠窗那桌的话每一句都是添柴。
那些话说“剩下的人怎么办”的时候,火苗已经蹿到了嗓子眼。
她把攥着旗袍侧缝的手指松开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浅浅的印子。
然后她转身往舞台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侧幕边缘的时候,红牡丹正靠在墙边站着。
红牡丹看见她走过来,又看了一眼台上第三首的谱架,没说话,像是什么都清楚了。
依萍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换吧。等你唱呢。”
依萍没有说话,迈出侧幕,朝舞台中央走去。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她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握着话筒,等前奏走到最后一个音符。
她没有唱《何日君再来》。
她把那首歌从半路拐走了。
“怒发冲冠——”
第一句砸下去的时候,宴会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
酒杯停在半空中,服务生端着托盘停在走道中间。
有人正侧头说话,嘴还张着但声音断了。
第一小提琴手的弓悬停在弦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整个大厅像被人按下了一个开关,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
大厅里的声音反而变小了。
不是慢慢变小的,是瞬间被切掉的,像有人把电源拔了,所有声音同时落地。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暖风管道里的嗡嗡声。
能听见杯沿磕在桌面上没有完全稳住的余颤。
能听见有人把半截笑声咽回去的声响。
依萍声音又亮又响,她没有停。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她看见汪精卫端着茶杯的手定住了,慢慢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何应钦坐直了,脊背从椅背上抬起来。
陈安邦面前那杯茶终于动了——他攥在手里,没有喝,指节发白。
许清涵的扇子打开了又合上了,攥在手里。
陈安娜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贴着嘴唇但没有喝。
陈明诚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脊背挺直,那杯酒还是满的,但他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声音推出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自己身体里撕出来的,砸到水晶灯上又弹回来,落进每一张面孔里。
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人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听清了,怔了一下,又转头跟后面一桌的人复述了一遍。
那句话像水一样在桌与桌之间漫开,无声的、嘴唇贴着耳朵的、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传递,从第二排漫到第三排,从第三排漫到后面。
“上面那个是陆家的女儿。”
“哪个陆家?”
“从东北过来的那个。陆振华家。就是那个疯婆子王雪琴家。”
“她?她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
“那不是她生的。是八姨太的女儿。被赶出来那个。”
“被赶出来的?那她怎么敢站在台上唱这个?”
“谁知道呢。”
那些话在桌与桌之间无声地传递着,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一个接收到的人脸上都出现了某种变化。
他们重新看向台上那个人的时候,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她只是一个唱歌的,现在她有了来处——一个从东北败退到上海的陆家,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女儿。
台上的人还在唱,没有停。
许清涵坐在第三排,扇子攥在手里没有打开。
她听见那些话传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看着台上那个陆家的女儿,被赶出来的,在大上海唱歌的。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站到那圈灯光里的,但她坐着,没有移开目光。
陈安娜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些话传过来的时候她像是没有听见。
陈安邦面前那杯茶终于动了,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目光落在台上没有移开。
歌声在大厅里撞着,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碾过桌面、杯盏、衣领和笑脸,一路碾到最后一排。
她唱到“靖康耻,犹未雪”的时候,汪精卫站起来走了。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他没有看台上,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朝门口走去。
何书桓坐在大厅靠后的位置,本子摊在膝盖上。
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停了笔,把本子合上了,没有再翻开。
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站起来。
他低头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把本子塞进口袋就走了。
他知道明天那篇报道发出去会有人追问,但他不打算写白玫瑰的名字。
日本人也站起来走了。
何应钦没有走,坐在原位一直坐到最后一个字。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了。
第二排正中间,陈明诚站起来,两只手合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拍。
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有些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三排,陈安娜站起来,拍了三下,停了,又拍了两下。
许清涵站起来的时候扇子还在手里攥着,扇面没有打开。
陈安邦站起来了,动作不快,但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鼓掌,但他站起来了。
掌声从第二排漫到第三排,从第三排漫到后面,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前排的掌声和后排的掌声汇在一起,从稀稀落落到汇成一片。
依萍站在台上,没有鞠躬,也没有往后台走。
她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看了几秒,像要记住他们的脸,然后转身走进了侧幕。
走廊里灯光昏黄,红牡丹正靠在墙边抽烟,看见她过来,把烟掐了,侧身让开。
依萍没有停步,走进化妆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何书桓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前走,把本子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