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十分钟前。
王雪琴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她盯着那扇旋转门,已经盯了快一个钟头了,盯得眼睛发酸也没移开。
车门把手被她攥得咯吱响,她也没松手。
陆振华靠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再捏,就要把座椅扣烂了。”
“我乐意。”
“你乐意,车不乐意。”
王雪琴没理他。
她盯着那扇门,隔一会儿转一次,出来的人穿着体面,进去的人也穿着体面。
“几点了?”
“刚过七点半。”
“怎么还没唱完?”
“才开场没多久。”
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手指还是攥着膝头的布料没有松开。
“陆振华,你说她会不会换歌?”
陆振华顿了一下:“不是安排好了的?怎么会换?”
“我觉得她会。”王雪琴的声音低下来,“依萍心里有事,瞒不住我。她早上跟我说定了那三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脸上的表情,我猜她已经准备改了,就等着上台。”
“那你打算怎么办?冲进去拦她?”
“我……”
王雪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拦不住,可她坐不住。
陆振华坐直了一些:“你冲进去拦她,她就能听你的?她有主意的时候也没提前跟你说吧?依萍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王雪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犟,她倔,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跟你一样,一样的犟驴脾气!跟你陆振华一模一样,谁说都不听!”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她出事!”
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陆振华,杜飞告诉我,今晚有哪些人!”
“什么人?”
“你知不知道今晚那场来的都是什么人?汪精卫、何应钦,还有日本人!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我知道!”
“她才十九岁,还有大好年华。”
陆振华打断她,“你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王雪琴愣了一下,“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在东北的戏台上,那年,唱完之后连后台都没回就被人叫走了。”
“你那时候有人在外面等你吗?”陆振华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你担心她,可她走的路跟你当年走的一模一样。你拦得住吗?”
“怎么能一样,当年我是赌会不会引起你的注意,老娘能不能一飞冲天……可现在,依萍舞台底下是什么人!”
“所以,她明知道,为什么她还那样做?”陆振华认真地看着王雪琴,“你心里清楚的!”
王雪琴的嘴唇动了动,想骂回去,又咽回去了,随后还是骂道,“我清楚个屁,都怪你没本事,都怪你丢了东北,才会让依萍在台上被欺负……”
“王雪琴,你讲不讲道理,那是我能决定的吗?”陆振华回头瞪着王雪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要再杞人忧天了!”
她使劲咽了两下才把那口气咽顺了,然后炸了:“对对对!我就不能担心!我怎么就不能担心了?我就要担心!我就是要担心!”
陆振华被她这一通吼得往车门那边偏了偏:“你吼什么?我就是让你别——”
“别什么别?你不让我担心,那让谁来担心?让傅文佩来担心?”
王雪琴的声音炸开了,“那个废物!她来了除了哭还会干什么?坐在车里哭?还是站在门口哭?她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出了事她只会坐在地上嚎,嚎完了还要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要是知道怎么办我还坐在这里?”
“王雪琴——”
“你闭嘴,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我只能在车里坐着!可你连我坐着担心都不让我担心了?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是不是觉得我活该着急?”
陆振华被她吼得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狠狠拍了一把座椅,看来这个疯婆子又开始要发疯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更远的地方。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是不让你担心。我是说,你担心也没有用。她跟你当年一样,认准了的事,谁拦都拦不住。你当年站在台上的时候,有人拦过你吗?拦得住吗?你要跟我走的时候,你的养父母拦住了吗?”
王雪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当年唱完之后,连后台都没回就被我的人叫走了。你那时候怕不怕?”
“怕。”
王雪琴的声音哑了,“唱完了腿是软的。下了台扶着墙才站稳。”
“那你后悔过吗?”
王雪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华懋饭店那扇旋转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后悔过。后悔唱完之后没有再唱第二遍。这些年每次想起当年那首歌,心里都堵着,不知道堵的是什么。今晚坐在车里,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那口气我咽了二十六年。她替我唱出来了。我用那首《满江红》来引起你的注意,而她用来对付她的敌人……”
陆振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像是穿过那扇旋转门,穿过二十六年的时间,看见了另一张脸。
“雪琴,那年你唱的不是《满江红》,是《穆桂英》。”
“我明明记得……”
“你记岔了……”那时候在东北,戏台搭在镇子中间的广场上,日光倾城,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端着一杯茶。
前面几出戏没什么意思,他低头喝了口茶,想着再坐一坐就走。
然后她上来了,穿了一身花旦的软缎衣裳,头面戴得齐整,踩着小碎步从侧幕走出来,往台前一站,身段是软的。
他当时想,唱《贵妃醉酒》的。
好看是好看,但也就那样。
然后她开口唱了,唱的不是杨玉环,唱的是穆桂英。
花旦的行头,刀马旦的活。
他从杯沿上抬起眼,看见她的脸涂得厚厚的,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阳光下底下亮得惊人。
那身软缎衣裳裹着她,该收的地方收着,该放的地方放着,身段极好。
她一出场,满台的光都拢在她身上。
她那张脸是涂过的,看不清眉眼。
但他知道那副嗓子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不软,不糯,带着一股要把台顶掀翻的力道。
之后他让人把她叫到了后台,他就在外面,她当时没有卸妆,唱完之后站在后台喘气,头面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
他让李副官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看着李副官,说了一大堆话。
她认命,但她抓住了机会,往上爬……
陆振华把目光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旁边王雪琴还在盯着那扇旋转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看见车窗里的脸,二十六年前台上那个花旦的脸,也是二十六年后身边陪着她的这个人。
他心里清楚她忘了什么、记得什么、把什么认错了。
他好像看得见,但他没有说,他不能确定。
“不对,就是满江红……”王雪琴她重生回来的,那些记忆她翻来覆去,不会错。
“你唱的是穆桂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穆桂英挂帅。你穿了一身花旦的衣裳,衣裳是青缎裹着白底的,你还耍了花枪,翻了十六个跟斗,那可都是刀马旦的活儿。‘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一张嘴,满台都震了。连我也惊了!”
王雪琴想半天,实在想不起来,肯定是陆振华老糊涂记错了,“好啊,你个老东西,你是不是背着老娘偷偷去听哪个小贱人唱戏了?”
“你脑子混乱,记不清楚,我记性好着呢,记了一辈子。你倒忘了。”
王雪琴翻了个白眼,没有转过来看他,但她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
算了,陆振华老了,他爱找谁找谁,现在依萍的事最重要!
里面的歌声还在继续,隔着玻璃,隔着台阶,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陆振华面无表情,可双手相互捏着的力道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依萍,是他陆振华的女儿,像他,也像她!
隔着华懋饭店的砖墙和玻璃,闷闷的,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气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另一个十九岁的身体里撕出来,砸在空气里。
断断续续,听不清,车里坐着的王雪琴,闭着眼睛,身体在发抖,手攥着车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而陆振华觉得,那口气堵了二十六年的人,不止王雪琴一个。
“老张。去看看!”他开口了。
老张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朝侧门走去。
王雪琴看着他消失在门后面,又转回来看那扇旋转门。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嗡嗡的,她没听见。
不一会儿,王雪琴看见何书桓出来了。
侧门那边,老张也快步走出来了。
他弯腰凑到车窗边,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太太,里面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
王雪琴的声音紧得像绷断之前的弦。
“老爷,第三首曲子换了。依萍小姐自己换的,秦五爷的人拦了没拦住。”
“换什么?”陆振华和王雪琴同时惊了。
“是《满江红》。”
王雪琴心头一顿……
是《满江红》啊,她明明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