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朱红色的巨门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金色调。
宫门口的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百姓。
除去百姓之外,还有一些未去秋猎场,又或是从秋猎场上幸存下来,这两日都躲在家中不敢冒头的官员们。
为首的,正是长公主和驸马二人。
他们做足了功夫,四处吆喝喊人,早早便将人们聚集在此,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出持续了数日的乱局究竟如何收场。
门内是死寂的,门外却是人声鼎沸。
“来了!是祁王爷!”
“他身边还有一人,是王妃!是王妃!”
“还有人,还有……是军队,救兵来了,救兵来了!”
“祁王清君侧!肃奸佞!”
有人带头喊道。
顿时所有人都振奋起来,也跟着一起喊。
“祁王清君侧!肃奸佞!”
“祁王清君侧!肃奸佞!”
“……”
沈绝骑在马上,面容冷峻。
他如今面上的血色依旧有些寡淡,可与之前在围场相比,已经相当精神。
以往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之中,如今带着一种沉稳笃定又从容的亮光,仿佛沉淀在淤泥里数年的锋锐,被一场狂风暴雨洗去了泥淖,重新展现出锋芒。
他一身极为正式的朝服,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原本就修长的身形愈发如松似竹,气度非凡。
而他仅仅半步之遥,并排而行的,是骑着枣红色马儿的王妃,乔韫。
她今日穿着皇帝当时亲赐的吉服,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宫宴时受的赏,绣纹繁复,在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泽。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攒着她母亲留给她的发簪,和沈绝给他的那只白玉簪。
她身上没有太多首饰,可每一件都极为沉重。
沈绝侧眸看了她一眼,乔韫也回应了一个眼神,二人相视一眼,仿佛世界沉寂。
乔韫朝他轻轻眨了眨眼,沈绝淡淡勾了勾唇。
随后沈绝转头,正色开口道。
“今有废太子挟持皇帝,六皇子逼宫篡位,社稷动荡,君臣失序,本王今日入宫,为的清君侧,扶社稷,还天下一个公道。”
“在场诸位,皆是正义之士,皆是为江山社稷担忧之人,若是大家愿意,请助我沈某一臂之力,进宫清算奸佞,还天下一个太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大多数都是平头百姓,又或是平日里根本不受重视的芝麻小官,连秋猎都去不了的小职位,如今听到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可以参与,顿时激动不已,人人欢呼。
长公主与陆秉文也是舒了口气,这排场,总归是帮沈绝铺垫下了。
他们忙了一晚上,总算是把人都弄来了,这一场大戏,必须要给全京城的百姓们全都看个清楚。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沈绝冷冷一挥手,他身后跟着的大军蜂拥向前,用不了几下,便硬生生用巨大的原木撞开了皇宫的大门。
一时间,百姓混合着军队,汇聚成一道洪流,直接冲进了宫里。
金銮大殿前的石阶下,昏昏沉沉的沈息和双眸无神的乔婉早已被送到。
沈息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他的伤口经过一夜之后,已经疼得他麻木了,他被秋日的冷风吹得打了几个哆嗦,这才清醒了一些,便有些疑惑,自己怎么过来的?
这是哪儿?
他四处看了看,却发现身边站满了自己人,有穿甲的士兵,有持刀的侍卫,还有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身侧还站着凝霜。
他艰难开口,嗓音干哑。
“凝霜,现在什么情况?”
“有人闯进宫来清君侧,殿下。”凝霜说。
清君侧?清谁?
她身侧的乔婉一听这里,便慌了,刚要说话,便被凝霜眼疾手快的用帕子塞住了嘴巴。
凝霜最烦这个女的,一说话凝霜就不舒服,她虽然是王妃的妹妹,但是对王妃很不好。
所以一看到她张嘴,凝霜就觉得她没憋什么好屁。
凝霜塞住了乔婉的嘴之后,还捎带狠狠瞪了她一眼,把乔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沈息抬头一看,又有人来了。
来人,居然是皇帝?
他被两个侍卫押着,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神情也有些迷茫。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寝衣,衣袍皱巴巴的,脖颈上缠着一圈干净的纱布,像是被人医治了伤口。
皇帝自己也很懵,昨夜凝霜解开他的绳索,他拼了命往外跑,好不容易逃出那座囚禁他的地方,本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结果又被人抓住。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来人说是沈绝的人,并将他带去了一间干净又安全的厢房,甚至抓了个太医来给他包扎了颈上的伤口,虽然无法解毒,但聊胜于无。
伤口处理完后,他们甚至给他上了一些热汤饭,皇帝狼吞虎咽的吃了一大顿,又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便又被原样“请”到了这里。
他转过头,看了看沈息,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被押过来的沈宁和太后,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像一场闹剧。
皇帝脑子里痒痒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一旁,沈宁来了,他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比沈息还要狼狈。
可他那双眼睛却还在转,还在打量四周,像是在找什么可以翻盘的缝隙。
太后跟在他身后,被两个宫女搀着,身上的衣裳还算整齐,可发髻散了几缕,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从容。
至此,人终于到齐了。
太后看着凝霜,又看了看众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上当了……都上当了……”
“沈绝,好啊,沈绝。”
沈绝?哪来的沈绝?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太后话音刚落,沈绝便出现了。
他与乔韫二人迎着晨光而来,秋高气爽,天高气清,阳光落在二人的身上,将他们裹成了一团金色。
他们的身后,军队步伐整齐又迅速,百姓们则宛如一道潮水一般裹挟着所有,不疾不徐的朝他们涌过来。
当所有人都靠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皇帝一身寝衣,被胁迫着跪在地上,一边是逼迫他的沈息,一边是威胁他的沈宁,丧尽天良,人伦尽失!
沈绝在石阶前勒住马,翻身而下,稳稳地落在青石地上。
他先看了一眼皇帝,确认他安然无恙,然后才转向沈息和沈宁。
沈息惊呆了,用受伤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手不住颤抖,“你,你……你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