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谣第六十九章：猪洞重逢，有情人终见

　　　　    飞舟在猪洞外围降落的时候，贾富贵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点。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在队伍最后面，背着担山棍，低着头，像个不起眼的小跟班。宋雨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流丛云剑，脸色凝重。宋雨辰道：猪洞是天界十大禁地之一，里面的毒瘴金仙都扛不住。这是避毒丹，每人一颗，含在嘴里，不要咽下去，也不要吐出来。

    每人发了一颗淡绿色的丹药。贾富贵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避毒丹的品阶不低，对付普通毒瘴够用了，但对付猪洞里的毒瘴，也就是撑一会儿的事。贾富贵把丹药含在嘴里，没道什么。他不需要这东西，以前天天和万毒仙魔体在一起，虽然不能百毒不侵，但这些毒障，还不至于能伤到他。

    当过宰相的人，危险意识比普通人强得多。贾富贵在来之前就已经把猪洞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十大禁地，毒瘴遍地，三位妖王，无数小妖。但打听来的东西跟实际情况永远是两码事。贾富贵知道，现实永远比经验更危险。而且，俞静心能在这地方活了好几百年，还活得挺好，道明这地方的危险程度远超想象。一个疯子能在猪洞里站稳脚跟，不是因为疯子厉害，是因为这地方本来就是疯子的地盘。正常人进去，就是送菜。

    贾富贵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队伍最末尾。不是怕死，是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俞静心了。他在心里头跟自己道：稳住，别急，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他走在最后面，担山棍握在手里，棍身上的纹样暗淡无光。他在观察，看前面的人怎么走，看毒瘴怎么飘，看小妖从哪个方向冒出来。他不冒进，不逞能，不做出头鸟。宋雨辰打头，那就让宋雨辰打头。宋雨辰是玄仙四阶，扛得住。贾富贵是玄仙一阶，扛不住硬扛就是送死。

    一行人进了洞。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宋雨辰拿出夜明珠，惨白的光照亮了方圆几丈。洞壁潮湿，长满了青苔，地上坑坑洼洼，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毒瘴也越来越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第一波小妖。几条小蛇，从洞壁的缝隙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吓人。宋雨辰一剑劈过去，砍死了两条，剩下的缩回了缝隙里。

    宋雨辰道：大家小心，这些小妖有毒。话音未落，一个弟子惨叫了一声。一条小蛇咬住了他的小腿，牙齿穿透了裤腿，扎进了肉里。那弟子的脸当场就白了，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旁边的人赶紧把蛇扯下来，给他喂解毒丹。但解毒丹对猪洞的毒没什么用，那弟子的脸色越来越差，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粗。宋雨辰道：送他出去。两个弟子架着中毒的弟子往外走，还没走出洞口，那人就不动了。

    死了。从咬伤到死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队伍里剩下的人脸色都变了。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后悔，有人开始埋怨为什么接这个任务。贾富贵没道话，跟在最后面，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他的心里在煎熬，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别人看出他的心思。他的心思只有一个——找到俞静心。但不能让别人知道。

    毒瘴越来越浓，避毒丹的效果在快速消退。宋雨辰的脸色也开始发青，嘴唇发紫。他是玄仙四阶，修为最高，扛得最久，但也快扛不住了。宋雨辰道：加快速度，找到炫冥草就撤。队伍加快了脚步，但小妖越来越多。毒蛤蟆从洞壁的凹槽里跳出来，毒液喷得到处都是。一个弟子被毒液喷中了脸，当场惨叫，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另一个弟子被毒蛤蟆的舌头缠住了脖子，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死伤过半。十个人的队伍，死了三个，伤了两个，还剩五个。五个里面还有两个带伤的。宋雨辰自己也中毒了，脸色发青，走路开始晃。宋雨辰咬着牙道：撤，不找了。命要紧。剩下的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跑。但跑不掉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冰冷的，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道：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俞静心站在通道的尽头，手里握着纯沟剑，剑身上的万毒光芒在黑夜里亮得刺眼。紫色的铠甲泛着蓝光，裙摆拖在地上，头发散落在肩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像两个洞。她的修为已经从当年刚进猪洞时的天仙四重，飙升到了玄仙四重。猪洞里的毒瘴让她如鱼得水，喝了老三的血之后修为暴涨，五百年的修炼让她稳稳地站在了玄仙四重。

    宋雨辰看着俞静心，脸色白得比中毒还白。宋雨辰道：你……你是万毒魔妃？俞静心没回答，举起了纯沟剑。宋雨辰咬着牙，断天掌拍了出去。掌风如刀，直奔俞静心的面门。俞静心没有躲，纯沟剑一挥，剑光一闪，掌风被劈成了两半。宋雨辰又弹出玄冥指，寒气直刺俞静心的胸口。俞静心还是一剑，寒气被劈散了。

    宋雨辰中毒已深，仙力紊乱，十成实力使不出三成。俞静心是玄仙四重，满状态，万毒护体，纯沟剑在手。两个人不在一个层面上。纯沟剑刺进了宋雨辰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来。宋雨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他想道什么，没道出来，头一歪，不动了。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俞静心没有留情，疯子不会留情。纯沟剑一剑一个，杀得干干净净。从进洞到团灭，不到两个时辰。贾富贵站在最后面，看着俞静心杀人。他没有出手阻拦，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俞静心不认识他了。她的眼睛是直的，黑的，空洞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她看贾富贵的眼神跟看宋雨辰一样，没有区别。

    俞静心举起纯沟剑，朝着贾富贵走了过来。剑尖指着贾富贵的胸口，万毒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贾富贵没有躲，没有退，没有拔担山棍。他站在那里，看着俞静心，眼泪下来了。

    贾富贵道：静心。

    俞静心的剑停在了半空中。她的眼睛还是直的，黑的，空洞的，但剑不动了。贾富贵又道：静心，是我。

    俞静心的手在发抖。纯沟剑在手里颤，剑身上的万毒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灭了的灯。贾富贵往前走了一步，俞静心退了一步。贾富贵又往前走了一步，俞静心又退了一步。贾富贵没有再走，站在那里，看着俞静心。贾富贵道：你不认识我了？俞静心的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贾……贾……

    她念不出全名，但她在努力。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想要冲出来。黑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光，很微弱，很暗淡，但确实存在。那丝光在扩大，在蔓延，在驱散黑暗。

    贾富贵的丹田里，金色纸页亮了。第一张和第二张同时亮了，金光从贾富贵的身体里透出来，把整个洞厅照得金灿灿的。蝌蚪文从纸页上飞出来，在贾富贵的丹田里飞舞，然后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贾富贵的胸口，从项链里传了出去。两条项链之间的联系，在这一刻变成了桥梁。金色纸页的力量顺着那条无形的桥梁，涌进了俞静心的身体里。俞静心丹田里没有金色纸页，但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游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黑暗在退，疯狂在退，混沌在退。俞静心的眼睛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回了原来的颜色。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纯沟剑从俞静心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俞静心看着贾富贵，嘴唇在发抖，眼泪掉了下来。俞静心道：贾富贵。贾富贵道：在。俞静心道：你怎么才来。贾富贵道：我来了。俞静心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贾富贵道：不会。

    贾富贵往前走了一步，把俞静心抱在怀里。俞静心的身体在发抖，冰凉的，像一块冰。贾富贵抱得很紧，紧到俞静心喘不过气。俞静心没挣扎，她把脸埋在贾富贵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贾富贵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滴在俞静心的头发上。

    洞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两个人打着节拍。地上躺着九具尸体，宋雨辰的，还有那些同门的。血还没干，在夜明珠的惨白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贾富贵没看那些尸体，俞静心也没看。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尸体的中间，谁都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