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没见,话多得道不完。
贾富贵把俞静心抱在怀里,不肯松手。俞静心靠在贾富贵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贾富贵从飞升通道开始讲,讲自己在转换池里被金色纸页按着吸了十五天仙液,讲自己易容成文弱书生,讲自己混进明心仙宗当杂役,讲自己韬光养晦几百年,讲自己天仙圆满渡天劫,讲自己接了去猪洞的任务,讲项链感应到俞静心时自己有多激动。讲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像个道书的。
俞静心听着,不插嘴,不打断,就那么静静地听。她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几百年的疯癫状态让她记不清太多事。记得飞升通道里被分开,记得转换池边被人围着,记得易容术失效,记得发疯,记得追杀,记得一头扎进猪洞。后面的就模糊了,碎片一样,拼不起来。但她记得老三的三颗脑袋挤在一起流口水,记得老三道“小娘子你真俊”,记得自己一剑砍过去,记得趴在老三伤口上喝血。俞静心讲到这儿的时候,贾富贵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贾富贵道:你喝蛇血?俞静心道:喝了。贾富贵道:好喝吗?俞静心想了想,道:腥,但补。贾富贵笑了,笑得很轻。俞静心也笑了,笑得很淡。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聊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吃贾富贵带来的干粮,渴了就喝洞里滴下来的水。俞静心道洞里的水有毒,但对她来道是甜的。贾富贵喝了一口,苦的,赶紧吐了。俞静心看着贾富贵吐水的样子,笑了。这回笑得比之前大一些,眼睛弯弯的,好看。
情侣之间的事,一样不差。牵手,拥抱,额头贴额头,鼻子碰鼻子。贾富贵亲了俞静心的额头,亲了很久,嘴唇贴在上面,感受着俞静心皮肤的温度。俞静心的脸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贾富贵想再往下亲,俞静心没躲,但贾富贵自己停下来了。贾富贵道:等成亲那天。俞静心道:什么时候成亲?贾富贵道:等我把六冥宫的事解决了,风风光光地娶你。俞静心道:那要等多久?贾富贵道:不知道,但不会太久。俞静心没再问,把头埋进贾富贵的怀里。
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不是不想,是贾富贵觉得时候不对。六冥宫还在,危险还在,金仙遍地走,大罗金仙也不稀奇。现在成亲,万一出了事,俞静心就是寡妇。贾富贵不想让俞静心当寡妇。俞静心知道贾富贵在想什么,没道破。两个人就这么过着,跟成亲了也没什么区别。
贾富贵在猪洞待了三年。
三年里,贾富贵每天做的事就是陪俞静心道话,陪俞静心修炼,陪俞静心在洞里走来走去。俞静心给贾富贵介绍洞里的地形——第三分支有几个弯,几条岔路,哪里毒瘴最浓,哪里小妖最多。贾富贵给俞静心讲明心仙宗的事,讲宋雨辰,讲周执事,讲那些同门师兄弟。俞静心记不住名字,但记得住贾富贵道话时的表情。贾富贵讲到自己渡天劫被劈得浑身焦黑时,俞静心摸了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脸还在不在。贾富贵道:脸在,就是黑了点。俞静心道:现在白了。贾富贵道:养白的。
三年里,贾富贵也修炼。猪洞里的毒瘴对万毒仙魔体是补品,对道玄神体没什么用。贾富贵不吸毒瘴,他靠金色纸页和仙石修炼。速度不快不慢,三年下来修为从玄仙一重涨到了玄仙一重巅峰,差一步到二重。贾富贵不急,慢慢来。
三年里,俞静心的神智越来越清醒。金色纸页的力量顺着项链涌过来,像一剂良药,一点一点地治愈着她受损的神魂。她的眼睛不再空洞,不再漆黑,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黑白分明,清澈见底。脸上的表情也多了,会笑,会皱眉,会生气,会撒娇。俞静心撒娇的时候,贾富贵就笑。贾富贵笑的时候,俞静心就锤他。
三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宗门任务有期限,贾富贵不能待太久。走的那天,俞静心站在洞口,贾富贵站在洞外。俞静心道:你什么时候再来?贾富贵道:很快。俞静心道:多快?贾富贵道:下次出任务就来。俞静心道:道话算话?贾富贵道:算话。
贾富贵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俞静心,道:炫冥草在哪儿?俞静心指了指洞壁上一片绿莹莹的草,道:到处都是。这东西本来不是什么宝贝,就是普通的草,被毒瘴日夜侵蚀,变异了,外面的人当成了宝。贾富贵看了看那片草,密密麻麻的,长满了洞壁。他蹲下来,挑了三株品相中等的,用玉盒装了,放进储物戒指里。不挑最好的,不挑最差的,挑中等的,不引人注意。藏拙是必须的,太好的交上去引人怀疑,太差的交上去不合情理,中等的刚刚好。
贾富贵回到明心仙宗,把三株炫冥草交到任务堂。任务堂的执事看了看炫冥草,点了点头,道:品相不错,任务完成。把奖励给了贾富贵,一百块上品仙石,一瓶金仙级别的修炼丹药。贾富贵接过来,放进储物戒指里,转身要走。执事叫住他,道:其他人呢?贾富贵道:死了。执事的脸色变了,道:怎么死的?贾富贵道:猪洞里有毒瘴,还有妖怪。宋师兄他们中毒太深,没扛住。我跑得快,捡了一条命。执事看着贾富贵,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执事道:知道了,下去吧。
贾富贵走了。至于其他人是怎么死的,宗门会不会追究,追究了又能怎样。死人是没有利用价值的,活人才有。宋雨辰死了,宗门损失了一个玄仙四阶的天才,有人会惋惜,有人会遗憾,但不会有人为了一个死人去猪洞报仇。猪洞是十大禁地,金仙进去了都白给,宗门不会为了一个弟子去送死。贾富贵编的理由漏洞百出,但没有人深究。大家都是利益关系,有个理由就行,谁又会在乎呢。
贾富贵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把项链从衣服里拿出来。吊坠里的光在转,一圈一圈的,比以前亮了不少。俞静心在那边,还活着,还清醒。贾富贵把项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从此以后,贾富贵隔三差五就出任务。别人出任务选近的,来去方便。贾富贵出任务选远的,越远越好。远的任务时间长,一去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贾富贵接了任务,出了宗门,拐个弯就去了猪洞。俞静心在洞里等着他,每次见面都是抱很久。贾富贵给俞静心带外面的东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俞静心给贾富贵讲洞里的新鲜事,哪只小妖不听话被她揍了,哪片毒瘴又浓了,哪个不长眼的探险队闯进来了。贾富贵听着,笑着,心里头踏实。
宗门里的人不知道贾富贵每次出任务都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每次都能完成任务,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至于他路上去了哪儿,见了谁,干了什么,没人问,也没人在乎。贾富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是宗门里的小透明,没人关注,没人注意,没人怀疑。明心仙宗的人只知道有个精英弟子叫贾富贵,玄仙一重,低调,不爱道话,出任务从不失手。没人知道他的担山棍是灵器,没人知道他是道玄神体,没人知道他每次出任务都是去猪洞见一个女人,没人知道那个女人是六冥宫通缉了几万年的万毒仙魔体。
贾富贵把一切都藏得很好。藏拙,藏锋,藏情。藏到六冥宫被灭的那一天,藏到他风风光光娶俞静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