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二十分。省城西郊,废弃货运码头,三号仓库。
枪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像一把钝刀切割着空气。顾北辰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那一瞬在肖遥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楚地看到子弹击中顾北辰胸膛时扬起的衣料碎片,能看到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画出的弧线,能看到顾北辰的身体像一座缓慢倒塌的塔,一寸一寸地向后倾斜,然后重重地摔在混凝土地面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了。
肖遥跪在顾北辰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胸口,试图止住那股不断涌出的鲜血。但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地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般的气味,很快就染红了他的双手和衣袖。顾北辰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一些含混的、破碎的音节。肖遥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听到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告诉……楚然……让她……别哭……”
肖遥抬起头,看到楚然站在一旁,一只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显然也听到了顾北辰的那句话。肖遥没有时间哭泣。他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用力压在顾北辰胸口的伤口上,同时对楚然喊道:“叫救护车!快!”
楚然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报出的地址和伤情描述却异常清晰——那是她在国安部受过的训练在起作用,即使在极度恐慌的状态下,也能保持最基本的表达能力。肖遥继续按压着顾北辰的伤口,感受着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前世在飞机坠毁前,顾北辰抓住他手的那一刻;这一世在天台上,顾北辰递给他那支烟的那一刻;在烧烤摊上,两人沉默地喝完一打啤酒的那一刻;在医院里,顾北辰说“你是我兄弟,我不能不来”的那一刻。这些画面像电影蒙太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快速闪回,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人心碎。
“撑住。”肖遥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顾北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欠我的那顿饭,还没请呢。”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救护车在十五分钟后赶到。急救人员用担架将顾北辰抬上救护车,肖遥和楚然跟着上了车。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急救人员对顾北辰进行了紧急处置——建立静脉通道、加压包扎、监测生命体征。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弱而不规则,血压在不断下降。急救人员之间的对话简短而急促,每一个术语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肖遥的心上。
“血压还在掉。加快补液速度。”
“准备气管插管。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联系医院,准备急诊手术。胸部贯穿伤,疑似心脏损伤。”
肖遥坐在救护车的角落里,双手沾满了顾北辰的鲜血,低着头,沉默不语。楚然坐在他旁边,握着他一只冰冷的手,没有说话。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警笛声划破了省城夜晚的宁静。车内的灯光惨白而刺眼,照在顾北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照在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越来越微弱的波形曲线上。肖遥看着那条曲线,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