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门口,顾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拦门。拦门的题目是顾嬷嬷精心准备的——不是刁难,而是韦珪亲自出的三道题。第一道是水利题:通济渠淤积段的根治之法,萧瑾不假思索答了“上游分水堰,下游船闸重排”。第二道是诗文题:以“梧桐”为题即兴赋诗,萧瑾想了想,念道:“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彼君子兮,在我东厢。梧桐茂矣,于彼洛水。彼佳人兮,在我心里。”顾嬷嬷听了笑弯了腰,连声说“这诗比曲水流觞那首直白多了”。第三道是问答题:新妇入门后,家中谁说了算?萧瑾正色答道:“堤上的事,我说了算;家里的事,她说了算。”满院哄堂大笑,连屋里等着出阁的韦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嬷嬷笑着让开了门,萧瑾走进院中。石榴树上的红绸在五月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廊下的素纱灯笼换成了大红喜字灯笼,正堂门上贴着一副新写的对联——上联是“洛水诗成牵柳线”,下联是“梧桐花落缔鸾盟”,横批“天作之合”。韦珪站在正堂门口,身着青质连裳钿钗礼衣——这是隋制命妇的嫁衣,按规矩只有有品级的命妇才能穿,萧皇后特赐了这一身礼衣,等于提前给了她命妇的身份。她双手执扇遮面,扇面上绣着一对交颈的凤凰,扇柄上系着五彩丝线编成的同心结。
萧瑾走上前,隔着那面团扇,轻轻唤了一声:“珪娘。”
他叫的不是“韦娘子”,也不是“韦珪”,而是“珪娘”。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叫她。扇子后面的韦珪没有应声,但萧瑾看见那面团扇微微晃了一下,扇柄上的同心结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却扇之后,新妇登轿。萧瑾骑着青骢马在前引路,迎亲队伍沿着洛水河岸绕了一圈——这是洛阳本地的婚俗,花轿沿水而行,寓意姻缘如水,源远流长。沿途不断有认得萧瑾的河工和码头苦力自发跟在队伍后面,送上几句粗糙却真诚的祝福。经过淤积段堤岸时,十几个正在堤上干活的河工放下铁锹,站在堤上朝花轿挥手,有人把草帽抛上了天。韦珪从花轿的纱帘缝隙里看到了那段她画过图纸、萧瑾用身体扛沙袋守下来的堤岸,河面上的漕船正稳稳当当地驶过新拓宽的河道,船工们站在船头朝岸上的迎亲队伍抱拳致意,船帆鼓满了五月的南风,像是也在为这场婚礼送上一程。
拜堂在萧家别院正堂举行。没有萧家族老在场,宇文恺以主婚人的身份站在堂上,陈安以皇后代表的身份坐在上首,韦思言代表韦家长辈受礼。萧瑾和韦珪并肩跪在蒲团上,行三拜之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跪拜高堂时,两人朝江都的方向磕了头,又朝长安的方向磕了头,最后朝洛阳宫城的方向磕了头。远在江都的萧岿虽然不在场,但萧瑾依然行了大礼;韦珪也向远在长安的父亲韦寿遥拜了三拜。
礼成之后,新人入洞房。洞房设在萧家别院正房东屋——宇文恺特意命人将都水监闲置的那间正房重新粉刷了一遍,窗上糊了新纱,床上铺了新褥新被,墙角的铜炉里焚着宁神的沉香。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床头的案几上摆着两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越窑青瓷酒杯,杯中是萧安用江南米酒和洛阳桃花蜜调成的合卺酒,酒色微红,甜而不烈。韦珪已经换下了厚重的礼衣,换了一身轻便的水红纱罗窄袖襦裙,长发散开披在肩后,头上只簪着萧瑾亲手打的那支素银鸾鸟步摇。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平日里那个冷静犀利的韦家嫡女变成了一幅柔和的水墨画。
萧瑾坐在她身边,拿起了合卺酒。两只酒杯被一根红绳连在一起,他的手和她的手同时握住各自的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相触。红绳绷得很紧,微微颤抖着,像是两颗心跳的频率透过这根细细的丝线传到了对方的指尖上。饮过合卺酒,萧瑾放下酒杯,看着她烛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从洛水边的第一眼到今天的洞房花烛,中间不过两个月。两个月前,他是个在萧家没人看得起的庶子;两个月后,他是通济渠洛阳段的实际主事人,亲手扳倒了一个尚书,守住了整条运河最危险的一段,娶到了那个在洛水之会上用一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他的女子。
“在想什么?”韦珪侧过头来看着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还是像两个月前一样清澈,只是此刻里面多了一层温柔的光。
“在想两个月前,”萧瑾说,“我在洛水边第一次看见你。你从韦家青帷犊车上下来,穿的是鹅黄的裙子,我只看到一角裙摆。”
韦珪的目光柔和下来:“那天我也看到你了。你坐在柳树下,手里拈着一根柳条,满场的人都在看上游的萧四郎作诗,你一个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好像根本不在乎别人看不看你。”
“那是因为我在看你。”萧瑾说。
韦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她站起身来,从床头的妆奁里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子——就是萧瑾送聘礼时装步摇的那只匣子——打开来,里面不止有那支步摇,还有一朵已经干透的梧桐花瓣、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船闸图纸副本,以及一枚他在洛水之会那天拈过的柳叶。柳叶早就枯了,边缘卷曲,叶脉却还清晰可见,被她用薄薄的素纱包着,压在匣子的最底层。
“这是在渡口那天,你摘下来的柳条上掉下来的。你把它丢了,我捡起来了。”她说得很平淡,但耳根又泛起了一层熟悉的红晕。
萧瑾看着匣子里那些东西——一朵梧桐花,一张工程图纸,一片枯柳叶,一支步摇。每一件都跟他们之间有关,每一件都被她仔细地保存着。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凉,掌心里有握笔留下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