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他说,“堤上的事我说了算,家里的事你说了算。不过——”
“不过什么?”
“图纸的事,还是要一起画。”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红烛在案头无声地燃烧,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流下,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层层半透明的金色蜡花。窗外,五月的夜风轻轻拂过洛水两岸,河面上渔火点点,新修的堤岸在月色下静静地立着,堤脚的石缝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从都水监衙门方向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整座洛阳城都沉入了梦乡,只有这条奔流不息的运河还在月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洞房外,孙瘸子、张歪头和赵六福被萧安死活拦在了院门外,三个人只好趴在巷口的墙头上,远远地朝洞房的窗户方向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孙瘸子那条跛腿架在墙头上姿势十分别扭,酒洒了半碗在裤子上,他浑然不顾地咧嘴笑着,月光照在他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上,竟也有了几分慈祥的模样。张歪头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仰头把酒一口喝干。赵六福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在夜风里独自哼起了那首调子跑得离谱的河工号子。
大业七年五月初九,月满洛水,新人在堂。
大业七年五月初十,洛阳城南,萧府别院。
萧瑾醒来的时候,天光刚刚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斑。床头的红烛早已燃尽,烛台上积着一小摊凝固的烛泪,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散尽。他侧过头,看见韦珪正安静地睡在身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缓而均匀,睫毛在晨光中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好梦。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合卺酒饮过之后,她坐在烛光下打开那只紫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朵干透的梧桐花、一张船闸图纸的副本、一枚被素纱包着的枯柳叶。她说那枚柳叶是他在洛水之会上丢掉的,她捡起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段水文数据,可耳根却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地把她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挪到枕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搬动一件稀世的瓷器。然后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晨光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萧安已经在灶房里忙碌了,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边摆着一碟新腌的酱萝卜和一笼刚出笼的蒸饼。老仆看见萧瑾从正房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恭敬的、小心翼翼的赔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老怀欣慰的笑。他从十二年前被派到六公子院里当差起就盼着这一天,盼了整整十二年。
“公子,不多睡会儿?”萧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膛,火星子在他脚边明明灭灭。
萧瑾摆了摆手,从灶台上端起一盏温热的茶水,在廊下坐了下来。院门紧闭,巷子外隐约传来早起的卖浆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声,和邻居家妇人打水时辘轳转动的吱呀声。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又跟昨天全都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挖过淤泥、扛过沙袋、画过舆图,昨天用这双手掀起了新娘的盖头,今天这双手的指节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是昨天牵红绸时被绸边勒的。
早膳是萧安精心准备的——两碗粟米粥、一碟酱菜、一碟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羊肉、一笼热气腾腾的蒸饼,外加一小碟韦珪爱吃的蜜渍梅子。萧安把饭菜端到正房的八仙桌上,摆好两副碗筷,然后很自觉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房门带上。
韦珪换了一身新妇的衣裳——石榴红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纱衫,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小盘髻,簪着那支萧瑾亲手画了图样的素银鸾鸟步摇。换好衣裳后她习惯性地往书房方向走,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萧瑾,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个习惯了独自早起、独自用膳、独自开始一天的人,忽然多了一个人在身边,连走路的路线都要重新适应。
“不习惯?”萧瑾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粥碗在桌面上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碗底碰到木纹粗粝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
“有一点。”韦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似乎在调整一个二十年来从未需要调整的坐姿角度,“以前在家,早膳都是一个人用。父亲早起去书房,兄长去衙门,我坐在饭厅里一边看书一边吃饭,旁边只站着一个打扇的丫鬟。”
“我也是。”萧瑾说,“不过今天开始,就是两个人了。”
韦珪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吹了两口气,白色的蒸汽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透过了蒸汽,清晰得像一道架在洛水上的虹。萧瑾夹起一筷子酱羊肉放进她的碟子里,说这是萧安的拿手菜,他以前在江都跟一个北方的厨子学的,在洛阳做这道菜的人不多。韦珪看着碟子里那片酱色油亮的羊肉,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真的有三天的假?”
“宇文大人亲口批的。他说都水监又不是没了我就垮了,让我好好在家待三天。”萧瑾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放下筷子,神情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让韦珪下意识也放下了手中的调羹。“不过有件事,我想趁这两天办了。不是都水监的事——是我们俩的事。”
韦珪抬起头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这是她一贯的习惯——在没搞清楚对方要说什么之前不轻易开口,但一旦听明白了就绝不拖泥带水。
“萧安跟了我十二年,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半个父亲。我想在离开洛阳之前把卖身契还给他,再给他置几亩地、买一处房子,让他安度晚年。正好这三天我们在别院里,一家人坐在一起,把这事办了。”萧瑾说,“以前我只是个没人看得起的庶子,给不了他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我也不想让这些跟着我们的人,到头来什么都落不着。”
“是该这样。”韦珪没有半刻犹豫便点了头,语气干脆利落,“去把萧安叫进来。”
萧安正在灶房里就着剩粥啃半块蒸饼,忽然被萧瑾叫到了正房。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公子和新妇这么郑重地把他叫来是什么事。看见桌上摆着一碗没人动过的热粥和一副空碗筷,他更紧张了——莫不是今天的早膳做得不好,被新夫人嫌弃了?
“萧安,坐。”萧瑾指了指桌旁的空椅子。萧安连连摆手:“公子,老奴一个下人,怎么能跟主子和夫人同桌用饭……”
“我今天不是以主子的身份跟你说话。”萧瑾站起身来,将萧安扶到了椅子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他面前展开。那是一张泛黄的卖身契,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萧安的名字、籍贯、年岁,以及三十年前他被卖入萧府时的价钱——八斗米,两匹布,折合铜钱不过三千文。纸上有三道折痕,最深的那一道已经快要裂开了,是被反复折叠又打开留下的痕迹。
萧安看到那张卖身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公子,这……”
“这张卖身契,我今天当着夫人的面烧掉。”萧瑾将那碗热粥推到萧安面前,又从袖中取出了两张新写的契书和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契书上的墨迹还是新的,落款处已经盖好了洛阳县的红印。“这是洛阳城南一处两进小院的房契,院子不大,够你一个人住。这是城外三亩水田的田契,靠近通济渠,灌水方便,我都看过了,是好地。地契和房契上都写的你的名字,官府已经过了红契,谁也拿不走。以后你不再是萧家的奴仆,你是自由身。这三亩地和这座院子,是我和夫人送你的养老之资。”
萧安浑身发颤,缓缓推开椅子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公子——不,大人——夫人——老奴不敢当,老奴伺候公子是心甘情愿的,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老泪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韦珪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将萧安扶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嬷嬷,”她朝门外唤了一声,顾嬷嬷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个红漆小托盘,托盘里放着两封红纸包着的银锞子,一封大的,一封小的,“大的是你们家公子给你的,小的是我给的。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