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福宁宫东阁博物架上的座钟摆动,突然里面传出一道声响。
昏黄柔光漫过满案堆积的奏本劄子,赵昊坐在紫檀御案前,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时不时拿起朱笔记录。
御案上堆着陕西路经略司边防札子、两浙市舶司税册、京畿河工条陈,砚台内墨汁将尽,一旁铜炉燃着凝神沉香,烟气细细袅袅,勉强压下殿内沉沉倦意。
座钟声遥遥传来,四下静得只剩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内侍轻手轻脚掀了翠帘入内,垂首细声启奏:“官家,皇后驾至殿外。”
赵昊笔尖一顿,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声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道温婉身影缓步踏入殿中。李氏皇后身着月白暗绣兰草软缎褙子,内里衬宽松绫罗长裙,腰间未系紧束带,高高隆起的小腹格外显眼。
她已经怀胎数月,平日里太医叮嘱行动要处处小心。
赵昊抬起头,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只见她的青丝只是简单的挽着垂云髻,簪一支温润羊脂玉簪,并无繁复珠翠,素净淡雅。
行走间,一手由贴身宫女轻轻搀扶,另一手虚虚托着腰侧,步伐缓慢柔和,眉眼温顺柔和,秀丽的脸多了些圆润,看起来更加雍容。
因怀有身孕透着一层莹润粉光,一进门,就看着坐在案前的赵昊,眉宇间满是心疼,脚步越发的轻了。
“官家,夜深露重,臣妾着人熬了盏温枣参汤,送来给您垫一垫。”李氏行至案前两步远便停下,怕身上衣料蹭乱案上文卷,声音轻软,带着女子独有的温婉。
赵昊起身上前,大步上前亲自伸手扶牢她臂膀,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隆起的肚腹,眉头微蹙,半是埋怨,半是心疼的说道,“天这般晚,殿中地砖冰凉,你身怀重孕,怎敢独自过来?”
说着,便扶着李氏慢慢挪到一旁铺了软垫的梨花木坐榻上坐下,宫女连忙上前垫好靠背,她浅浅一笑,抬手轻轻覆在赵昊手背上。
掌心温热,她柔声轻道,“臣妾在中宫坐不住,听闻官家自黄昏便守在书房,连晚膳都未曾动几口,心中放心不下。”
“方才,他方才在腹中动了好几下,好像也想您了,臣妾便想着过来陪陪官家,顺便把汤带来。”说罢一旁侍女将描金瓷汤盅递上,李氏亲手掀开盅盖,清甜枣香混着参味漫开。
李氏取过银匙舀出一勺,吹得温热才递到他唇边:“官家尝尝,安神补气,臣妾可是让人用文火炖了一个多时辰。”
赵昊看着李氏的眼睛,清澈的眼眸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亮晶晶,像是有星星。
刹那间,他心头一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低头张开嘴,饮下汤水,暖意顺着喉间淌入胸腹。
香甜的气息在味蕾间绽放,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好喝,朕自己来。”
他从李氏手里拿过汤碗,一口口的喝着,三两下的功夫喝了个精光,李氏看到这一幕,眉眼顿时弯起,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两碗汤下肚,赵昊的精神头好了不少,熬夜查看边防、财赋政务积压的烦躁消散大半,他放下汤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而后顺势在坐榻边矮凳落座,目光落向李氏高高挺起的腹部,素来平静的眼里多了几分温柔慈爱,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肚腹,“他倒是闹腾,日夜扰你,比铁柱闹腾多了。”
说着,他靠过去,揽着李氏的腰肢,柔声道,“这阵子委屈你了,开春以来,朝中事繁,朕少有空闲伴你在中宫闲话。”
李氏轻轻按住他落在腹上的手,轻轻摇头,“官家身为天下之主,本就日日劳心费神,臣妾怎会心生委屈。”
“能守在陛下身侧,便是心安。”
赵昊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轻叹,转头望向满桌奏章,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当皇帝,尤其是想当一个有作为的皇帝,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难。
既要稳住朝堂局势,又要关注民生,还要盯着手下那帮官员,防止他们瞒上欺下,纵然朝中许多政务都让尚书省辅佐处理,剩下的事也不轻松。
皇帝可以不做事,但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你怎么知道手下的人是不是在骗你,在糊弄你。
脑海里思绪飞了一阵,他回过神,看着李氏道,“尚好,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西夏要准备打仗,粮草转运耗费国库巨量银钱。”
“东南海贸新规推行,川蜀交子发行,每一份札子都需细细斟酌,朕不敢马虎,稍有差错,受苦的便是百姓。”
赵昊现在用的政策都是经过时间检验,被历史证明过的法令,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而不是一拍脑袋就上马施行。
上位者有时候的一句话,下面说不定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为政,必须谨慎。
李氏静静听着,伸手用绢帕轻柔拭去赵昊指尖沾着的一点墨痕,动作轻柔细腻,“官家行事公允持重,朝堂众臣多有称赞。”
“官家不必事事独自压在心头。朝中尚有曾相、许公诸位能臣分忧,不必凡事亲力亲为,熬坏了自身。”
她稍稍侧身,放缓气息,轻抚小腹,又温声劝道:“如今已近二更,奏章不妨留几分待明日早朝后再阅。”
“日后孩儿出世,还要官家亲自教导,万不可长久熬夜耗损心神。”
赵昊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劄子,目光又落到她的小腹上,微微颔首,“也罢,就听你的。”
说完,他便看到李氏扶腰蹙眉,连忙直起身,伸手替她揉按后腰,力道放得极轻,满是怜惜:“可是坐久了腰腹发酸?忘了你身子笨重,走走,不看了,朕陪你回去。”
“无妨,些许酸胀算不得什么。”李氏含笑摇头,抬眼望向案头烛火,盯着赵昊的侧脸,轻声道,“官家放心,臣妾又不是第一次怀胎,都记着呢。”
赵昊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起身,“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的身影在宫灯照射下,拉得很长,一旁伺候的内侍,宫女看着,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