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圣二年暮春时节,料峭春风卷着御街柳絮,行人簪花戴帽,相伴出游。
垂拱殿外,廊下铜鹤熏炉燃着淡沉的熏香,文武百官依品阶立在丹墀之下,早朝未散,众官员还未离开,就看到黄门内侍匆匆自北廊奔入。
内侍上前,躬身行礼,声线带着几分仓促,“契丹告哀使至,持国书求见官家!”
消息传开,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议论起来,散漫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只有不少堂官心里在抱怨,你就不能等散了朝再来禀告。
几位宰执面色很是平静,这件事他们和官家早就得到密报,顾及影响并未宣扬。
片刻后,两名身着素白左衽契丹锦袍、腰系玄色麻布带的辽国使臣缓步入殿,为首者是辽阔的左夷离毕萧谟鲁,副使乃是翰林学士韩运。
萧谟鲁是个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他手捧裱素绢封的哀书,以契丹语混着半生不熟的汉音朗声宣读讣告。
在他身侧不远处,通事舍人逐句转译,声落满殿寂然: “大辽告哀于大宋皇帝:寿昌七年正月十三,道宗仁圣大孝文皇帝耶律洪基,崩于混同江行宫,享年七十。”
“先帝在位四十六载,与南朝澶渊盟好,岁岁通使,无妄启兵戈。遗诏长孙耶律延禧承大统,改元乾统。今遣臣持哀书赴阙,告天子凶讯,乞宋廷依两朝旧礼行吊慰之仪。”
萧谟鲁叩首再拜,将素绢哀册高举过顶,内侍接过转呈御案。
赵昊心中早有准备,略微沉吟,高声道,“赐辽使素服、皂带,令太常寺速议吊丧礼制,通令京城文武、太学士子知悉辽主崩逝之事。”
……
讣告宣读完,赵昊赐礼,辽国使者告退,朝会散开,官员们各自回到官署。
消息自皇城沿御街四散,不过半个时辰,汴京内外尽皆传开。州桥茶坊、太学廊庑、潘楼酒肆,处处聚着文人士子,青衫儒巾挤作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
城南茶坊内,几张木桌围坐十余名太学生,案上冷了半盏雪泡梅花茶,窗外车马往来喧嚣,室内争辩不休。
一名年长进士抚须长叹:“素闻辽主耶律洪基素慕汉家文脉,常遣使求经史、丹青,昔年苏子由出使契丹,帝亲作汉诗相赠,两朝数十年无大战,今骤然崩殂,盟约不知能否延续。”
一旁年轻举子拍案:“那辽主晚年宠信奸佞,废后囚太子,朝堂早已腐朽,如今新君年少性烈,先帝临终虽嘱勿与南朝生隙,可契丹诸部权贵贪利,难保不会借国丧寻衅,边境戍守不可松懈!”
有老成馆阁学士摇头:“澶渊之盟根基在互市通好,辽岁赖我大宋茶、绢、瓷器,若妄开战端,北境牛羊谷物无南货交换,部族必生怨怼。只是洪基已逝,往日南北诗文唱和的和气光景,怕是不复得见。”
人群中有人低声诵读洪基当年赠予宋臣的诗作,满座一时默然,只余窗外小贩叫卖茶汤、炊饼的吆喝声,衬得议论更显纷乱。
……
于大宋朝廷而言,辽主病逝,这件事算大事,却也不足以打乱官家和几位宰执的节奏,一条条政令依然有条不紊的颁布下达。
两国相交近百年,两国君主驾崩或者继位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辽国派了使者,大宋也要派遣使者去吊祭。
数日后,宋廷遣馆伴员外郎王洵陪同辽使萧谟鲁一行游览汴京街市,以尽宾主之礼。
青石板铺就的朱雀大街宽阔平整,两侧彩楼欢门连绵,绸缎庄、香药铺、金银肆鳞次栉比,往来挑担货郎、乘车仕女、西域胡商络绎不绝,酒肆飘出酒液甜香,瓦舍传来丝竹弹唱之声,好不热闹。
萧谟鲁一行辽使久居北地,哪见过如此繁华的场景,所到一地,目光四处流连,一路询问商铺器物,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入了大宋境内,他们见过宋国不少城池,都觉得远比不上辽国的上京城,可入了汴京才知晓,这世上竟然还有比上京城更繁华的城市。
众人行至御街中段一处西洋舶货兼司天器物铺,黑漆木匾写“天仪阁”,橱窗之内陈列琉璃器皿、海外香料,最惹眼的是两架精工铜制座钟,黄铜鎏金底座,钟身刻云纹,内里齿轮细密,每至一刻,钟内铜铃轻响,指针自行流转,分毫不差。
萧谟鲁脚步顿住,快步上前,隔着木栏紧盯座钟,眼中满是惊异。同行契丹副使韩运喃喃道:“世间竟有不用人看管,自能计时之物?当真是巧夺天工,之前便听闻宋国有此物,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说着,便上前询问,想要购买。
铺掌柜连忙上前拱手:“此钟乃是大宋将作监所出,由苏公及诸多能工巧匠制造而成,内置铜轮机括,上弦一次,可走十二时辰,昼夜分刻分明。”
问世以来,购买者不知繁几,供不应求,铺中仅剩这一架孤品,昨日已有三位客人预定,小人需按先后次序交割。”
未等随行的大宋官员出面,门外走进来两个穿着华服的中年人带着随从入铺,径直走到座钟前,从箱子里掏出一沓沓盐钞。
掌柜清点数目后,客人拿到座钟,命仆从小心打包木匣。
萧谟鲁眼睁睁看着那座鎏金座钟被抬走,面色失落,攥紧腰间玉带,转头看向身侧馆伴王洵,想了想,又转头离开了。
随行的文官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得笑容,甩着袖袍跟了上去。
当日午后,萧谟鲁撇下随行游伴,单独前往鸿胪寺拜见馆伴官王洵,寺内庭院栽着两株古槐,阶前摆放青瓷荷缸,水声潺潺,二人分坐廊下木凳,内侍奉上清茶。
两人坐定之后,萧谟鲁开门见山,虽是长相粗俗,举止却也有礼,他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全无这些日的自傲,
“王员外郎,今日游御街天仪阁,那铜制座钟,在下心中挂念不已。北地寒冬漫长,多阴雨风雪,漏壶易冻、日晷无用,上京王府、契丹行宫全无这般精巧器物。”
“听闻宋国将作监出产此物,还望员外郎代为通融,允我等购买,带回上京献予新君作礼。”
辽国的使者出使大宋,除了出使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采购,他们怀里揣着公款和大批贵族的银钱,购买汴京的奢侈物品,运回草原。
大宋这边早就知情,但并不阻止。这次,是辽国使者实在买不到,这东西在京城卖了几个月,一开门就被大户们盯着,或是收藏,或是转卖。
故而,萧谟鲁才不得不开口,这东西太稀奇了,比他之前见到的所有器物都要精巧,买回去,皇帝肯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