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落下!
杨胡屏息,手指极其稳,从两条好肉的接头之处,一点点,又黑又烂的肠子给割了下来。
这一刀,就看指。
割多了,伤到好肉,以后人就再也消化不好;割少了,还有那么一点点坏肉在里面,今晚都白疼了。一寸一寸地割,眼睛死死盯住肠子的颜色——从黑,到紫,到隐隐现出鲜血红色……割到见着好肉,停下手。
有血往外涌,一只手用开水烫过的毛巾,紧紧摁住血液不断的地方,另一只手飞速清理周围东西,没有现成的止血物件,全靠手上的分量压着,那渗出的血缓缓变少。
越压着就越失血,再多压一秒,老人都失血更多;如果压不住,这一刀就废了。
总算好了。
那截烂坏了的肠子被揪出来放在一旁的瓦盆里,腥臭难闻,少爷看了忍不住要吐,扭脸不敢再看一眼。门口那几个画押的郎中,更是一口大气不敢喘。
最难的一步到了。
割下来就算完了?还有一切一切接上去的事!
割下来就好好的了吗?
断掉的两头肠子,须要严严密密缝回来!缝得太紧勒坏了,那可不行;缝得太松,肠里的恶毒的东西会漏出来,那就真的完了。一针一线,差不了半点。
在家里那个世界,那一针一线,有的是工具和手艺。但他这里,只能用他自己那一根燎过,又浸了烈酒的针线。
杨胡取过来,拿着那只燎过浸酒的细针,再换上最细的丝线。
他低下头,几乎贴到了刀口上。
“一”,“二”。
细密均匀的针线,那两条断开的肠子被他一一串拢,缝合在一起。他每扎下一针都要停一下,等找准地方才下第二针。
灰蒙蒙的药童跪在旁边,一边用干干净净的布巾帮他捂住伤口两侧,擦走流出来的血,一边递给他的需要。秦英的呼吸也很轻很慢,生怕吓着对方。
她在军队做过大夫,给别人缝过伤口,城头上摔下的兵,皮开肉绽的也帮着上手缝过,但那些只是肌肉皮肉,粗大的针线,缝的是可以看到的地方。眼下却是要在肚腹一团团乱麻一样的肠子里头,缝针引线,把被割断的两条肠子一节节重新接回来,这是什么技能?她怎么也没想过,递针的手,也觉得有些陌生。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两条断掉的肠子终于被缝合起来了,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被切断的痕迹。
杨胡继续没有停……
于是他又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又把那一肚皮粘腻腻的血肉秽物,一次次冲洗揩净。
这才是最难熬的地方,急不得。
哪儿还有一丁点浑浊,前面一刀就跟白砍了一般!他洗得很慢,很细致,连肠管皱褶里的浑浊都要细细地去除干净。
直等到肚子里再找不出任何一点浑浊了,他才算把直弯了几小时的身子直了起来。
腰脊酸得简直不能起身。他这才觉得自己背后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浸透,贴着身冰得透心凉。
最后,是他缝合腹壁。
剖腹的时候是一层一层剥开来,缝回去也是从里面向外一针针缝合回去,哪一层是什么样的层次深浅他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他换了一付针线,把那一刀的刀口,从里到外,一层一层缝合严实。
最后他一针收尾,剪断。
整个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得见蜡烛劈啪作响的声音。
杨胡伸出一根指头,搭在他老者脉门上。
那个脉跳……
居然比刚才动刀的时候更结实了一些。
虽然还是弱得厉害,却再也不像风吹一样马上会散去了。
他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那么一大半。
最危险的那一关熬过去了。
看着一张昏睡却不再痛苦扭曲的老脸,一直紧绷着的神也松弛了一大半。
这个病,根本不会是个什么绝症,只是这里气候苦寒,没有一个好的医生看清楚他的病根,这才让一个动手一刀就能治好的病,拖到了今晚这十死无生的地步,他多熬这一晚上,救下来的不止是一个榻上的老头子,还有这家人的希望。
就是还剩三天。这口气,还得继续往下喘。
“好了吗?”当家的小少爷抖得不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我爹他…他没事了吗?”
“算是熬过去一半!”他净手,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很肯定,“烂的部分切掉了,脓血也放干净了,刀口也都缝合妥了。这一刀他是熬了过来。”
他一顿,脸上重又罩起了严霜。
“还剩一半要看接下来这三天。”
“伤口不能碰上一丝脏东西,这三天我会自己过来替他换药,水和食物一口都不能吃下去,只能用干净的布蘸湿一些热水来滋润下嘴巴。最重要的是…不能发烧!只要有这三天不出高烧,伤口不继续溃脓,老太爷这条命就算全部捡了回来。”
那小少爷就要一下子拜倒在地上去感谢救命恩人,被他一把架了起来。榻边的老仆头发已经全白,对着杨胡连连磕了三个头。
门边上那几个郎中,互相看看,幸灾乐祸的小表情,早就消失不见了,切开了肚子,割了肠子,竟然还能出气儿?还能跳动?这就是他们几十年的老江湖,听说过的吗?
方才的那一声声“妖术害命”,现在嗓子都塞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来。
而那个一直阴沉着脸在外面等着的卫二老爷,看着榻上这个人已经昏死过去,呼吸和脉搏逐渐平稳的样子,他的脸色变化不定,最后说不出什么,掉头就走。
杨胡瞄到了他那张阴森的脸庞,心中平静无比。
哥哥奄奄一息的时候,恨不得他死;现在看见他还活着,并且慢慢地有了生气,这位二老爷的脸色,反而更可怕了几分。
这是卫府中水有多深的问题!
不过这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他又把老者的衣被捂好,又叮嘱了一番守夜之人,然后才背着箱子走了出去。
那小郎君一路紧紧跟着自己,在自己的后面收拾整理自己的器具。一夜不曾睡觉,小姑娘的脸颊抹上了一层灰粉,看起来更加憔悴了一些。
但是她收拾起沾血的针线,还是很稳当。杨胡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晚,最凶险的地方,如果没有她双手稳当的帮忙,他还不知道会死在哪个角落呢。
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下了风雪,东方天空尽头,出现了一条鱼肚白的光亮……
“我的字据,”出了门,杨胡回头瞥了一下这几个郎中,又看着当家的少爷,语调平缓,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还算算数?”
“三天之内,老头子能够走路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这个一夜没睡觉,肩膀却依旧坚挺的小郎中,谁也没有胆量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听起来依然那么荒谬的说法,是又一个疯狂的妄言,还是会真的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