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开了,字立了,杨胡没走。
杨胡支了一张床,在卫府偏厅睡下了。
别人都认为,那一刀是最凶险的关卡。剖开肚子、扯断肠子再缝上,把个可怕的功夫使出来了,剩下的,好好调养一下就没事了。
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一刀是把他拉回到悬崖边上,可是悬崖边上的那个人还在半空中晃悠呢,下面全是无底的深渊!三天的光阴才是真真正正的鬼门关。
刀口烂疮,是要命的;发烧一直降不下来,是要命的;这肚子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哪一处不对劲儿也是要命的。
他会做的,是等着。
第一夜,他没闭着眼。
那个当家少年人也在榻边陪着,眼睛熬成红血丝,一会看看他爹的鼻息,一会又来看看他的脸色,好像是想从他的脸上去找出一条活路一般。
榻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熬了一宿的药,温在锅里,冷了拿出来热热的,热了拿出来再冷下去。
外院子里,那几个画过押的郎中也没走。
说是等一个“会诊”,其实是等。等到老人断气,等到他那个军令状失灵,再来抢回之前被迫按下去的手印和钱款。
抹灰的药童安静地坐在药箱子旁边,将烫好的布帕,需要换掉的手术工具,准备得妥妥贴贴。
夜里很静,她倒了一碗水给他。
杨胡拿了过来,没有喝,放一边去了。
秦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他看着床上的那张昏睡过去的老脸皱着眉,她在军营里看过很多熬不过夜晚的病人,知道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到天明,这一口气可松不得。
她什么都没说,挤到他的身旁,替他挡住了窗户上刮入室内的寒冷之风。
后半夜,有动静了。
老爷子突然呼吸粗重起来了,脸上冒起一种奇怪的颜色,杨胡一摸,那个额头上烫得厉害。
“发烧了!”
当家的小少爷腾地站了起来,“杨大夫,我爹他、他不行了吧?”
外面院里的几个郎中,像是听到号令一样,一起涌向门口,那老郎中白胡子探头探脑的,眼中那份幸灾乐祸,完全隐藏不起来了。
“我说过吧,开膛破肚,毒性攻心,就开始发烧了,神仙难救啊……神仙难救啊……”
杨胡没有理会他。
他的心反而下沉了一下,因为他预料到会有发烧的情况,开这么大的一刀,虚到了极致,有点发烧很正常。怕的是不知道原因,是刀口出了问题?还是这老骨头把一刀掏空,撑不住烧了起来。
“拿冷水来,拿酒来!”他说话又快又稳,“拿块凉毛巾,用凉水打湿,攥个七八分干,帮老太爷擦身子,胳肢窝、脖子、手心脚心,都要擦到。”
那当家少爷懵住了:“发着热……还、还用凉水擦?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就是要把这股虚火,从皮肉里引出来。”杨胡卷起袖子,亲手将一块凉布巾覆在老人滚烫的额头上,“信我。”
满屋的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这小郎中,对着一个刚开过膛、又烧得迷糊的垂死老人,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地擦着。
秦英也上了手,给她打布毛巾的手很稳。但她清楚,看着那热一点点褪去,她的小心脏怎么提起来,又是怎么掉回来的。
这一夜,比那一刀长。
凉毛巾换了好几个盆。那屋里的窗,一点点露出鱼肚白。
早晨的太阳透过暖阁,杨胡再一次摸老人的脉。
热,去了。
额头沁出了层汗,呼吸也轻了,不再像风箱一样抽噎。
热,退了。
那当家少爷跑到床上,一摸他爹的脑袋,“哇”一下就开始嚎啕大哭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那几个郎中医者脸都成了面饼。
大亮天儿,卫二老爷来了。
他是卫老太爷胞弟,府里二老爷,管理着一切的。前两天,老人病危时,他来得最勤,一脸哀伤杨胡瞧在眼里。
不过这一次,他一脚跨进暖阁,见床上大哥那张没了热气,隐隐带着点颜色的脸儿,脚步居然踩到了门槛上。
那一刻,他在眼睛里看到的一片喜,其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随后,堆起了笑,走到榻前东一句西一句,又回头对杨胡作揖道谢,说得客客气气的滴水不漏。
杨胡只是随便应着,眼皮一低,将这二老爷脸上每一片细微的变化,全都收入了眼眶之中。
哥哥病危时,恨不得天天在他身边。现在他哥哥要活过来了,他这作揖的笑脸,却比哭还要丑陋万分。
这大宅子里面,谁急谁缓?看病是明面,那不明面的勾兑,是他想借着来往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卫二老爷絮叨几句,借口家里有些事先走了。
杨胡看着那人走出去,听下人闲谈说过,这二老爷跟郡丞府经常打交道,一个府的家产和那等人家,搅在一起是正常的交往还是什么别的猫腻,要看清楚再看清楚。
接下来的这两天,老人一会儿睡一会儿醒,虽然还是很虚弱,但一口气一天比一天强。杨胡守着,亲手替他换药,刀口不溃也不脓,一天比一天强。
直到第三天清晨。
杨胡例行公事地来探了探脉,刚一坐定,就看见那床上已经昏迷了三天的老人眼皮眨了眨。
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屋顶上瞎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儿子——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脸庞。
老人干瘪的嘴动了两下。
一屋子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那当家少爷凑了过去,抖抖索索:“爹,爹你说什么?爹你说话慢一点……”
老人嗓子里蹦出一个气音,几乎听不见。
“饿……”
一个字。
当家少爷呆了一瞬,立刻转过头,哭又哭笑了:“醒了!我爹醒过来啦!还说饿呢!来人啊,吃饭,哦不对,杨医生,他吃什么呢?”
“喝点米油吧。”杨胡洗完手,唇角抿了抿,“小半个碗,慢慢的喂。撑得了,中午吃点稀饭。”
老管家颤颤巍巍提来温热的米油,当家少爷亲自一勺一勺地喂。
老头子弱得很,可这一口口的米油,竟然真地吞到了嘴里。
扒了肚子,割了肠子,缝了回去,不吃东西已经三天的人竟然能吃饭了?
这是这几个几十年的老郎中听过都没有的事情。
他们守在门口,看着榻上这张瘦骨嶙峋却血色复现的脸孔,先前的一句句‘妖术害命’、‘神仙难救’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去了。
只有杨胡没有着急看场。
他给老头子盖好被子,神色更凛了些。
“三日来最危险的时候熬过了。”他站起身,看了看屋里这些人,最后停留在了那个当家少爷身上。“可是我写的那张字据还有一件事未做。”
当家少爷一怔:“字据……”
“三天之后,老太爷就能下地走了。”杨胡淡淡道,“今日,刚好三天。”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几个郎中的脸又变了。
一个人活了,能吃的,就已经是天大的怪事。可是一个扒了肚子躺了三天的奄奄一息的人,要他下地走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已经有卫府里面外面几十个仆从聚了起来。
这话比刚才的那一刀还要重。
一刀剖出去,赌的只是榻上老头子的性命。而这句话,却是在赌杨胡‘神医’两个字的牌子。
成了,天下闻名。
输了,刚才这一屋子跪倒喊出来的‘活菩萨’,转眼就变成了‘害命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