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胡身上。
‘三日之内能够下床’这样的话三日之前听是狂妄自大的狠话,用来镇场。
而现在老头活着,醒来,吃上了饭,这句话就成了一个铁家伙砸下来,逼着他们瞪大双眼等着它成真或者是破碎。
杨胡来到了床前,没有立即动手。
他写下这张纸条,旁人以为是他赌命的狠话,他心里有谱,躺太久气血就会阻滞,躺在越多越虚,站起来走走通筋活血是应该的,难的是走,而是一个开了膛的老骨头撑得起不撑得起?
‘老太爷……我来帮你坐起来慢慢的,感觉到扯着刀口痛就跟我说一声……’他低下了头,语气很缓慢。
那当家的少爷着急地说道:‘杨医生,我爹这才醒过来啊!要不、要不再过两天吧!要是这一动,伤口又裂开怎么办……’
‘久卧之人气血都会堵塞起来的……’他一只手摸到了老人的背心处,慢慢地把他坐了起来。
老人很虚弱,刚一起坐好脸一下子就白了,额头冒出冷汗,喉咙里发出了闷哼一声——那是那一刀还拉着呢!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当家的少爷手一直放在半空中,不知道要不要上去抓,急地团团乱转。
杨胡却是很镇定。
他停了一会儿,等老人缓过来之后才扶着他的身体把两只干巴巴的腿拖了出来放到床上。
光着脚丫,踏到了地上。
‘少爷!帮着你爹这边一把……’
那当家的少爷颤颤巍巍地跑了过去,和杨胡一人一边架住了老人。
老人的腿根本就软成了没骨头,脑袋一下差点没支撑住。
杨胡撑住了他大半个身体,一拐一拐地走了过去。
‘爹你慢慢走儿子扶着你……’那当家的少爷说话已经有点结巴了。
第一步……
老人的脚迈了出来。
第二步……
那干巴巴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没倒在地下。
第三步……
整个暖阁里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见。所有的人都是死死地看着那双脚慢慢地挪了过来。
就那么几步。
一个三天前切开肚子,割掉肠胃,被全城最好的几名郎中判定为死定了的垂死老人此时此刻被人架着一步一步地在自己的房间走路。
‘够了!小心,架回床上去……’
杨胡和那当家的少爷扶着老人回到了床上。
老人靠着枕头大口喘气,一张干瘪的脸也挤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他的浑浊眼神看向了杨胡,嘴一抿,说话都有些费力了。
‘小、先生俺一条老命是你救的……’
满屋子一片死静之后,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
那个老白头发,砰的一下子扑倒在杨胡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活菩萨……俺老汉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神医……”
卫府上下,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那当家少东家,红着眼睛朝着杨胡要拜下去,却被杨胡拉住了。
门口那几个打了押的郎中们脸色苍白。
割开肚子,开了肠子,人都活了,醒了,能吃上了!如今竟然还能下地走路。
那是他们从医几十年,连做噩梦都没有想过的事啊。
前面的那一声一声“开膛害命,妖术,神仙都救不了!”这时候就像是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白胡子郎中张了半天嘴巴,想说话,但眼看着却是碰到了案上的那几张押。
‘束手无策’的四字下面,分明按着他的手指印。
他就那张老脸从白变红,从红变成紫,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缩着脖子退了出来。
杨胡没有看他。
再次为老人把了一把手,面色严肃了几分,跟那当家少爷交代了起来。
“能下床,不是好了。”他一字一顿,“这两步走的是气血,并不是让他逞能。往后的十天半个月,只能在家里慢慢地挪,绝对不能累着,刀口的线,七日后我去拆,这几天,不能吃腥,不能吃硬的,不能吃生冷的,只是喝米油稀饭,任何一样不依规的话,前边那一刀就是白挨的。”
那当家少爷应允下来,频频点头,看杨胡的眼神,已经彻底相信和敬畏了。
收拾完药箱的功夫,那卫二老爷也过来了。
站在榻前看着哥哥缓过来的脸庞,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着朝杨胡拱了拱手,表示一定要重重的报答救命之恩,言辞上比前两天更加热情了许多。
杨胡淡淡说着感谢的话语,闭着双眼。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卫二老爷越是热情,笑容里越是藏着说不出的别扭。
哥哥病危的时候等着守灵,现在哥哥复活了,这家里的管家位置,恐怕又要轮回去给他了。
那药童子也低着脑袋,默不作声的收拾着沾满鲜血的器皿。
她是三天交一次械的人了,沉着多了。
只有杨胡知道这卫府里边说不清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刚才听下人漏出来的那一半,卫二老爷跟郡丞府的关系,眼下还不成一条线呢。
可还有许多时候呢。
他背着药箱子,出了卫府的大门。
雪早就停了,大白天。
走在他身侧的秦英,这会儿才总算松了口气。
抹了一把灰的脸扭过来,咬着牙低声说道:
“守了三天三夜,你这是拿自己的命跟人家的命一起押下去了。”
“押赢了。”杨胡笑了笑。
秦英没搭理他,却觉得那根绷了三天的筋,也软了一丝。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这一脚迈出卫府大门开始,一场更加困难得多的事儿,就在悄悄发生着。
其实没有多少时间。
“城北卫府那位老爷子,开了膛割了肠子的,竟然又活过来了?还能下床走路!”
“哪个郎中有这么大的本事?”
“城东那位杨先生啊!听人说才二十多岁,嘴还没长出来几撮儿……”
茶馆里。
街市上。
码头边。
这个耸人听闻的大事件,仿佛装了翅膀一般,在一夜之间,便迅速飞遍了半个城。
卖烧饼的大叔张老头发誓:
自己亲眼看的,就是城北那卫老爷请来的那几个老郎中灰头土脸地出了门,一个个就像霜打了瓜秧一样蔫巴巴地缩脑袋。
码头边上那个去年生过急病,被人杨胡救过命的脚夫,也跟着附和起来,把胸口拍得梆硬梆硬的:
“城东杨医生那双手,咱们老张可真领教过啊!我当时要不是给他抓过一次命,说不定早就死掉喽!治个开膛刨肚子的算啥?!”
有人不信,说那姓卫的老少爷们花钱买了假名声,可是看着亲眼看见的人,一个个还划了个圈儿立下军令状,谁也不敢乱说话。
城市里的那些达官显贵,一杯茶喝到嗓子眼,都默契地将“城东杨医生”的名字记在了心间。
神医的大名,就这样一炮打出了响动。
只可惜杨胡并不知,名气打得越大,就越有双双眼睛,盯向他的那个小院和那些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