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楚浩从院中打完桩出来,牛大海堵在门口,脸色不对。
“外面在传……”牛大海的嘴张了又合,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传什么?”
牛大海闷声说道:“说你勾结境外乱匪。说武院囤了两百把兵刃,是要造反。说你……”
“说你收的那些人全是亡命徒逃犯,武院是反贼据点。”
楚浩的手停在刀柄上。
院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长街对面聚了二三十人,指着武院方向交头接耳。
有人的目光跟楚浩对上了,脸上闪过惊慌,转身快步走了。
隔壁卖汤饼的摊贩,三天前还笑着给武院送过一笼包子的那个,此刻把摊位挪到了街对面最远的角落。
楚浩收回目光。
铁匠壮汉牛大海的眉毛拧成疙瘩:“狗日的苏家……”
“嘘。”隔壁一个年轻散修拉了他一把,“小点,街上有人盯着呢……”
楚浩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面新贴的告示上。
白纸黑字,盖着官印。
备注写的是“匿名举发”。
可那措辞,“寒门独夫”“勾结境外”“意图颠覆”,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百姓最恐惧的点上。
三天前,这条街上的人管他叫“楚大侠”。
今天,他们绕着武院的门走,目光像在看一颗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院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武者跑回来,气喘吁吁,眼眶通红。
“楚……楚大哥,城北集市也在传,说我们私藏甲胄……我去解释,他们、他们拿菜叶子砸我……”
楚浩看着那少年衣襟上沾着的烂菜叶,没说话。
院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反贼!官府还不来抓人?”
楚浩的目光穿过人墙,落在街角廊柱后面一个闪过的身影上,深蓝劲装,胸口银色流云纹。凌云武馆的人。领头喊话的“百姓”,嗓门也太大了。
苏家的戏班子,到齐了。
他没动。
院里那些散修攥着兵器的手都在抖,牛大海的铁棍杵在地上,咬着牙说道:“我出去!”
“站住。”
牛大海的脚钉在原地。
院门外的骚动还在放大。楚浩的脑子里翻转的是推演。
苏德志不会只满足于舆论。流言是前菜,正餐一定在路上。
他等的那道菜,半个时辰后端到了。
马蹄声从长街东头碾过来,四匹快马,后面跟着十余名衙役。
为首的不是普通差人,穿着绯色官服,胸前补子绣着獬豸纹,手里攥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
郡府的传唤令。
衙役在武院门前勒马。
那名绯服官吏展开文书,“奉太守令,城南楚浩,涉嫌聚众谋逆、私蓄武力,即日封禁武院,当事人即刻赴郡府大堂对质!”
院里的散修们炸了锅。
“谋逆?放屁!”
“昨晚是谁派死士来杀人的?反咬一口!”
楚浩抬了抬手。。
他看着那名绯服官吏,这人念文书时眼珠子往左飘了两次,每飘一次,嘴角的肌肉就抽一下。不是公事公办的脸。
是被人提前交代过台词但心里没底的脸。
苏家的人。
楚浩没为难他。
伸手接过传唤令扫了一眼,末尾确实盖着太守府大印。
方为民盖的。
有意思。
昨天才冻了苏家账目的人,今天给他发传唤令。
苏德志一夜之间使了什么手段逼方为民让步?
还是方为民另有盘算?
楚浩把传唤令折好揣进怀里。
“走。”
郡府大堂。
楚浩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两列公座,左侧坐着郡府属官.刑房、户房、兵房主事各一,往后还有三个面生的,穿着官服却坐得比谁都往后缩,屁股只沾了凳面一半。\\
右侧那列更热闹。
苏德志居中,锦袍玉冠,端着茶碗,姿态闲适。
苏承业坐他右手边,折扇换了新的,扇面上那行“清风朗月”被指尖捏得发皱。
旁边还挤着四五个锦衣中年人,面相各异,可每个人坐的方位都以苏德志为圆心,苏家的附庸世族代表。
正中高台上,方为民端坐案后。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
楚浩进门的那一瞬,所有目光汇过来。
苏承业的折扇“啪”一声合拢,嘴唇扯出一道冷笑。
苏德志连眼皮都没抬。
方为民的惊堂木落了一下:“升堂。”
苏承业迅速站起来,憋了一夜的气终于找到出口,他快步走到堂前。
“太守大人!”
“楚浩收拢亡命之徒、私蓄武力、藐视官权,借武院之名笼络人心,实则暗通乱贼,祸乱郡城根基!”
他转身面向堂上众官,手里的折扇指着楚浩方向:“此等逆贼,若不速铲除,必成大患!”
苏德志在后排端着茶碗点了点头。
苏承业退回去的时候,右侧座位上一个瘦脸中年人站了起来。
户房主事。
他从袖里抽出一叠文书递上去:“太守大人,下官已查实,楚浩名下武院短数日内聚拢人手三十七人,其中十二人有案底在身,三人为外郡通缉逃犯。”
第二个。兵房主事:“太守大人,据线报,武院内囤积精铁兵刃逾百件,远超民间武馆定额。”
第三个。一个面生的官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太守大人,这是楚浩与境外乱匪首领的通信,落款楚字,内容涉及里应外合之谋。”
信递到方为民案前。
方为民展开,扫了两行。
堂上的压力在一层层堆。
左侧属官的脸越来越白,有两个已经把头埋下去了,站苏家那边太明显,不站又怕秋后算账。
苏德志终于放下茶碗,惋惜地说道。
“方大人。铁证如山。”
最后四个字落地,所有人的目光在楚浩和方为民之间来回跳。
方为民看了楚浩一眼。
“楚浩。苏家所举之罪,你可有辩驳?”
楚浩站在堂中。
苏承业那张得意的脸、苏德志那双眼、两侧官吏或闪避或审视的目光,全砸在他身上。
满堂都觉得他完了。
从昨天传唤令送到院门口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今天。
怀里揣着四份铁证,死士令牌、血色密令、苏承业私印、陈年账本。从搜出来那天起就分了三份,一份在方为民手里,一份托了信得过的人藏在城外。
苏家能伪造通匪书信,说明他们还有一手。
但伪造有个致命的问题,时间不够。
一夜。从消息传到苏德志耳朵里到现在,满打满算一夜。
一夜能造出什么东西?
楚浩往前一步。
“太守大人。”
“苏家所呈通匪书信,我有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