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冷声说道。
“第一,信上落款楚字。我从未在任何文书、信函、契约上使用过单字落款,太守府档存我入城登记的户籍文书,上面是全名签押。请苏家解释,这封信的笔迹比对,做了没有?”
“第二,信中提及三月十七夜,城东接应。三月十七,我在镇武堂外门练功房,当夜值守教习是柳岩,出入记录簿白纸黑字。一个人怎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第三,苏家说我院中有通缉逃犯三人。请问哪三人、通缉令文号多少、哪个郡发的?我院中三十七人名册昨日已报备巡防千户林清至处,逐一核验过,无一人有案底,林千户的回执,太守案上应当有。”
方为民低头翻了翻案面的文书,抽出一张,扫了一眼。
堂上静了三息。
楚浩收回手指,目光从苏承业脸上平移到苏德志脸上。
“太守大人。”楚浩继续平静地说道。“书信笔迹有伪造痕迹。所谓口供,逻辑前后矛盾。而我手上的铁证,死士令牌、灭口密令、家主亲印,每一件都从尸体上搜出,三十五名人证亲眼目睹。”
“两方证据摆在一起,苏家是用了多少时间去赶制这些伪证?一夜够不够?”
最后一句话出口时,苏承业的脸彻底绿了。
苏德志的茶碗终于放回桌面。
楚浩转向满堂,扬声道。
“我收拢寒门武者,只为护底层生人不受权贵欺压!”
“真正祸乱郡城、结党营私、私养死兵、草菅人命的!”
他的目光钉在苏德志脸上。
“是你苏家。”
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老妇人从正堂侧门被衙役拦住,她拨开挡路的枪杆子,嗓子哑着喊出来:“民妇要告状!告苏家!”
方为民的手指停了。
侧门外涌进来的不是一个人。三个、五个、十个,最后堂前台阶上站了二十多号人,男女老少,衣裳补丁摞补丁。
那老妇人冲到堂前跪下去,连连磕头。
“苏家的人抢了我儿的药田,我儿去理论,被打断双腿扔在城外沟里,三年了!告无门!”
她身后一个断了右臂的中年汉子跟着跪下来,“俺是铁牛镇的铁匠,给苏家打了十年兵器,说好的工钱一文没给。去讨,他们把俺右手剁了,说手都没了还打什么铁。”
第三个。
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武者,眼窝凹进去一块,骨头没几两肉包着。
“苏家断了城南所有散修的丹药渠道,我师兄练功岔了气没有疗伤药,活憋死在床上。”
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跪下去的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比刀子还利。
苏承业的折扇攥在手里,他想开口打断,“这些刁民分明是……”
“闭嘴。”
方为民喊道,惊堂木没拍,正堂里所有人的都被这两个字冻住了。
苏承业的嘴合上了。
不是听话,是方为民看他那一眼里带着的东西,让他后脊发寒。
那不是官对民的目光,是屠夫看待宰牲口的目光。
堂外还在来人。
楚浩站在原地没动,余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哭诉的百姓。
有几张脸他认得,城南长街卖汤饼的老张头,前天还给武院送过包子;铁牛镇来的散修,上个月在黑市买不到药蹲在巷口抹眼泪。
不是他安排的。
这些人是自己来的。
消息传得快,“楚浩在太守府状告苏家”这七个字一上午已经传遍了半座城。
那些被苏家欺压了三年、五年、十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敢捅破天的由头。
苏德志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哭诉的百姓身上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儒雅从容的模样。
但楚浩看见了他左手袖口里的手指在抖。
苏德志是在算。
算这个局面还有没翻盘的余地。
方为民没给他算的时间。
“林清至。”
正堂侧门应声走出一个人,四十出头,面如铁板,甲胄齐整,腰悬长刀。
巡防千户。
这人不知道在侧厅等了多久,进来时步子稳得像量过的。
“末将在。”
“即刻率巡防守军封锁苏家府邸、六处产业、城内外所有关联铺面。”方为民站起来,官袍下摆拂过桌案,“苏家嫡系族人、附庸官吏、供奉武者,一个不漏,全部拿下。”
他的眼扫向右侧那排官吏座位,那几个穿着官服的墙头草,此刻脸白得像刚从石灰缸里捞出来。
“户房主事孙禄、兵房司吏赵坤,适才呈交伪证、配合构陷,革职拿问,即刻下狱。”
两把椅子同时翻倒。
那个瘦脸户房主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想喊冤,两名甲士已经架上来了。
苏德志终于站起来,满脸灰败。
“方大人,”
“苏德志。”方为民打断他,“私蓄死兵,按律当诛。草菅人命,罪证确凿。纵容族人横行不法二十余年,你苏家,气数尽了。”
苏德志那张脸扭曲了一瞬,但下一刻又收了回去,只剩一片死灰。
他没挣扎,两名甲士扣上来的时候,他甚至配合地把双手伸了出去。
倒是苏承业疯了。
“你们不能这样!苏家,苏家在这座城三代,”他挣开架他的衙役,往方为民方向扑了两步。
一只铁手扣住他后颈,往下一按。
林清至。千户的力道没留余地,苏承业的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比那些百姓磕头还响。
“再闹,卸你下巴。”
苏承业的嘴终于闭上了。
两个时辰后。
郡城四门关闭。
巡防守军全员出动,铁甲长枪的队列从太守府门前一路铺到城东苏家府邸。
楚浩走在林清至身后半步。
不是官身,没有职衔。
但林清至出门前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跟着。府里有供奉,二品往上的,我的人啃不动。”
苏家府邸大门紧闭。
朱红漆面、铜钉兽环,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前,昨天还有人往石狮子嘴里塞红绸讨好运。
林清至一抬手,四名刀斧手抡起撞木。
大门洞开的瞬间,里面迎出来的不是管事,是三排持刀护院,后面站着五个青袍中年人,气息外放,二品中后段。
苏家供奉。
领头那个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扎成高髻,手里一柄精钢长刀,刀身泛着灵光,不是凡铁,是注过灵气的武器。
“官兵?”老供奉冷笑一声,刀横在身前,“苏家还没倒呢。来一个杀一个。”
他身后四名供奉同时拔刀,气势撑开,正门前的守军下意识退了半步。
林清至的眉头皱了。
楚浩从他身侧走出来。
隐杀诀收敛着气息,可铁骨境的体魄外放的压迫感不需要刻意释放,光是往前迈了一步,对面那三排护院里就有人膝盖打了个弯。
领头老供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见了楚浩,这张脸,苏家上下没人不认识。
“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