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卫,通远石桥南岸。
李昔年现在有个爱好,就是拿着钓竿在桥上钓鱼。
钓上来的可能是鱼,也可能只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乌龟、蛤蟆一类的。
好在大部分能吃,只要李昔年不倒霉到被浑河上游冲刷下来的水尸扯断吊钩,就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这条河中长久失去人类干扰的水生物种,在吊钩跟前大多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直白来说,就是很难空杆。
尽管得来名不正言不顺的守备官职没办法在眼下的仕途上带给李昔年太多助力。
但起码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在通远石桥的桥面上,占下个一席之地。
一个鱼篓,一副钓竿,一只马扎。
这就是李昔年手头用着的器具。
在他左右两边还摆了多余的两套渔具,没人来的时候就那么干放着,也没人会去动。
一个人垂钓难免无聊,他也给自己找了几个垂钓搭子,也就是他自己的家丁。
不过家丁们的主业还是敦促军户们尽快营建南岸寨墙,早点把营寨立起来。
所以家丁们也只是偶尔才会有人趁着空闲过来照看家主,大部分情况下也是出于嘴馋。
想吃鱼肉了,又或是家里的孩子想喝鱼汤了。
满足口腹之欲和陪着家主,也是两不耽误。
李昔年那副摆明了郁郁不得志,却偏要寄情山水的样子,但凡不是眼瞎就都能看得出来。
有时候他的家丁都怀疑哪天家主会不会一头跳进河里。
几天下来,那些经常去北岸易市的军民百姓,这几日也已经习惯了这么一道垂钓的独特身影出现在桥面上。
有些沈阳军户中的老相识,又或是营军武官,还会停下来和他打声招呼。
“李守备,又在钓鱼呢?”
“今日可钓上大鱼否?”
诸如此类,有时候还有人会用手里的东西跟李昔年换条大鱼带回家里烹食。
一来二去,李昔年钓上来的鱼从来不愁去处,他反倒是在手里攒了不少用不上的散碎物件儿。
譬如木梳、发簪、手套、藤壶......尽是些百姓们在家里自制的生活用具。
李昔年晚上把东西带回去,大多会分给族人和家丁们取用,也算是其乐融融。
......
有的人来通远官市只是为了用煤换粮。
通远官市,所谓‘通远石桥北岸的官市’,这个称呼稍一缩减,在百姓口中就得名如此。
这也是北岸军民为了将之和启梁山里的官市在称呼上区分开,不至于混淆。
还有的人靠着在张太守麾下当兵用命攒下的军饷有了一些家底,就想着在官市从北岸猎户手里换点儿肉,久违的开开荤。
甚至还有人用绳子提着一串青黑尸舌,走过石桥,去找北岸巡检司设在北寨的驻守吏员和骑巡据点,用斩杀尸鬼的功绩换粮食。
这种人不一定非得独来独往,但一定都是敢动刀见血的硬茬子。
李昔年甚至听家丁们说,有些自称曾经做过屠夫的人,惯会剖解。
这些人会专门帮这些捕尸人取下尸舌,以此从中赚取些许报酬。
所有人都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摸索着活下去的道路。
也有那些想搏一搏,带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人,觉得比起采煤,斩杀尸鬼大小也算是一条看得见的发家捷径。
便有人铤而走险。
益者有之,弊处有之,凡此种种变化,都算是李煜对南岸百姓正在施加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李煜曾经花了心思才为北岸启梁卫搭建出的这套秩序体系,在通远官市的交易中,正悄无声息地向南岸蔓延。
郭汝诚本意只是想借南岸采煤之便,嵌入北岸供需循环之中,这才促成南北两岸易市之风。
可李煜加速官市形成的所作所为,确是在精神阵地上已经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这是一种......看不见、听不见,甚至都感受不到的攻击。
它是那样的柔和,甚至是温柔。
却也正是因此,才显得如此势不可挡。
因为刀枪劈刺还可以用甲胄盾牌来抵挡。
军队、尸群来攻也可以用城墙来抵御。
可是......精神上的阵地,这种猝然崩塌以后,让人仓促间完全无心设防的另一层面,却是只能在无声无息间沦丧。
曾经,人们的这道心防是牢不可摧的。
它是由天朝上国子民的傲骨、忠君报国的伦理、宗族乡约的纽带、天地君亲师的纲常......以及顺民对蛮夷的文化优越等等理念所共同构筑而起的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
过去这道墙一直是坚不可摧的,鲜少垮塌。
现在却被一场尸祸就轻易摧垮了大半。
以往的种种观念被尸鬼轻而易举地从肉体上毁灭,活下来的人被迫正在历经一场重塑。
既是肉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包括张辅成与郭汝诚在内,他们统统在精神上失防而不自知。
这些从沈阳府迁逃来的百姓,本来就正处在迷茫之中,精神和生活都处在百废待兴的阶段。
他们的精神阵地,眼下只剩空洞。
这样的‘空心人’,对于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套虽然陌生,但又充满了熟悉的秩序感的运转体系,几乎提不起抵抗的意识。
不但不抗拒,甚至恰恰相反。
他们本能地积极融入体系,以此重新找回曾经习以为常的秩序感。
那是在彻底失去以后,才迫切渴望的东西。
这种需要是主动的、自发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急迫的。
就像离开了水的鱼,它迫切地希望回到水中。
在张太守和郭佐吏所看不见的底层角落,这些都是在抚顺县百姓军民之间切实发生的变化。
李煜不曾博取他们任何人的效忠,也不曾鼓动任何人的投靠。
他甚至没有迫切的拉拢李昔年。
一切都很克制,一切都看似如常。
但这套充满诱惑力的体系正在悄无声息地捆绑着所有人。
当有一天,张太守和郭佐吏意识到对抗李煜就意味着治下军民被迫脱离这套已经习以为常的全新秩序体系,恐怕那时就已经太迟了。
南岸百姓在精神上的体系同化,或许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食肉者们却只来得及庆幸,他们总算还活着......丝毫意识不到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