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备,起了个大早又来垂钓了?”
“嗯......”
李昔年把挂好饵食的鱼钩甩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应答道。
先前第一个过桥的熟人壮起胆子和他打招呼时,李昔年还有回应的闲趣。
日子久了,次数多了,现在却是只剩下被莫名打扰的厌烦。
但他还不至于把这股无名火殃及无辜。
“你来早了,今天还没钓上来东西,想换鱼就晚些再过来。”
李昔年抬手朝身后摆了摆,无所谓道。
这番堪称冷淡的回应,识趣的就自己走吧。
未成想,身后却没传来预期中离开的脚步声,那人反倒再度发声。
“李守备,你误会了......”
没听来人说完,李昔年蹙眉将鱼竿卡死在石缝,用脚轻踩着,这才不耐烦地回头道。
“我说你这人,怎的就听不进好言好语?!”
“老子可是朝廷武官,四品守备大员!不是那街角卖鱼的!”
意识到情绪上的失态,李昔年的侧脸又往回收了收。
他闷声道,“我不管你是有病重的爹妈、兄妹,还是嗷嗷待哺的孕妇、婴孩,本官没钓上来就是没钓上来。”
李昔年随手指了指身边多余的钓具。
“你要是实在不想等,就坐下一起钓,饵食我出,能钓上来就归你。”
说完,他又朝河面上撒了一把饵料,却见一群鱼跃出水面争相抢食。
有蠢笨的一头撞上桥墩,然后不大会儿就漂在水面上被冲远了。
“哈哈哈......”
李昔年看着这蠢物忍不住轻笑。
笑了几声,随即轻叹。
来时路,回首看,他和这河中撞柱自戕的蠢物又能有多大区别?
随即他竟真感到有人坐在了身边,不由诧异。
这人倒是这几天垂钓以来,头一个胆子大到真敢顺着李昔年的气话坐下来的。
李昔年的余光注意到,那人拿起渔具,竟是连饵食都没挂,就这么把吊钩甩了出去。
“别......”
李昔年拦都没来得及。
“饵都不挂,你倒不如再来个直钩?!还真把自己当姜太公不成?!”
他一边抱怨,一边转过头,第一次看清这人侧脸。
“你是......”
李昔年本来想说的话全憋了回去。
在他预想中,这人胆子这么大,应当和自己至少有个点头之交,起码不至于素不相识。
说不定就是自家家丁在身后夹着嗓子胡闹打趣。
但眼前的事实让他感到错愕。
李昔年很确定,自己根本就没见过他。
南岸武官、大户家主,没他身上这股遮不住的坦荡气概,那是属于笃定拥有未来的人才有的底气。
气势上张太守、郭佐吏或许更盛,可是又不如他年轻、朝气。
北岸武官?
李昔年的心态涌现出答案,并迅速确信。
这面生之人只能是北岸武官没错了。
李昔年在想,‘是不是我记岔了?北岸子母寨每三日的换防应是在今天?’
‘那他们倒是走得够早的,竟是比我来的还早。’
他这几天倒是没大留意北岸官兵的变动,细想也想不起来。
只记得上一个接防百户是叫苏离,自称抚顺卫千户辖下。
那眼前这个人,或许是新来的换防百户。
李昔年倒是不打算赶人了,旋即以一副过来人的熟络之态说道,“新来的?”
“嗯,过来看看。”
那人也接了话。
“一个被南岸数千百姓寄予期望的新兴官市,总不能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趁着空闲,就过来看看。”
只是他依旧不收杆,还是任由空钩浸在水里。
“好奇嘛,我懂,”李昔年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河面,“不过接下来三天你天天都能看到我在这儿钓鱼,说不定你下回过来我还在这儿钓。”
一个个百户轮防,换完一轮恐怕就是一个月以后。
李昔年并不觉得他会在短期内离开这里。
再说了,他为什么要离开?
现在这日子也挺好,安逸得让人知足。
李昔年也不再劝这人挂饵,他自己即便挂了饵,鱼儿也是迟迟不咬,起码得等自己开了张再劝。
或许是因为在同一个位置钓的时间久了,他该换个地方下饵了?
闲暇间吹着清冽的晨风,李昔年没话找话道,“哪个卫的?”
身旁那人盯着没饵的鱼竿,简短答道,“启梁卫。”
“启梁卫?”李昔年重复了一遍,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又补充道,“我是说以前,你家是哪里的?”
以前朝廷可没有启梁卫这个说法。
那是现在才被人鼓捣出来的。
那人立刻又答,“高石卫。”
“呦,好地方!”
李昔年夸赞一声。
以前提起来就是一句鸟不拉屎的穷山僻壤,现在因为李煜,就成了人们口中的好地方。
李昔年继续道,“难怪你能带兵,出人头地。”
和李景昭是同乡嘛,受提拔是应该的。
“以前是干什么的?”
李昔年现在就像个村口唠嗑的懒汉,就爱打听别人家的八卦。
“百户。”
那人依旧毫不迟疑地答了。
李昔年愣了愣,转头扫了一眼,稍加打量,目光这才又转回水面上。
“百户?以前是百户,结果现在还是百户。”
“那我收回前言,看来你混的也不怎么样。”
他倒是突然来了兴致。
“我,李昔年,之前也是百户,沈阳中卫的。”
“沈阳府,那可是辽东繁华仅次辽阳之所在,我就常驻在城里,那西市万花楼里的小娘子,一个个都嫩得能掐出水来。”
“嘿......啧啧......”
李昔年说着说着,反倒笑得有些猥琐,出神的目光似是在回味。
‘咳——’
身旁轻咳一声,他这才找回状态。
“爷们连升四级,现在是四品的守备,今非昔比喽......”
明明本意是出于炫耀,却让人听出了些许落寞之意。
那人回了句,“守备?你都做了大官,何苦来这地方守桥?”
李昔年回道,“守备怎么了?守备也是人,是人就得吃喝拉撒。”
“抚顺县里全是残垣断壁,没法子住,倒不如搬出来。”
“再说这仅剩的一道桥,是抚顺县所有人活命的粮道,可不就得我来守吗?”
他又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
诸如,‘粮道,那是兵家天大的事,旁人如何晓得?’‘守备自当去守粮道!’之类的话。
旁人听着,好似这个空荡荡的官名,正应了他空空如也的茫然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