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人与人不同
二、何处评理
工地是男人的世界,差不多都抽烟。(.)
老黄牛,烟瘾特别大,别人是抽纸烟,他是抽自己卷的叶子烟。城头人一般不抽那种叶子烟,嫌劲太大,冲人。老黄牛抽烟,一直要到烟烧手时,仍舍不得丢掉烟屁股,要把它放在烟竿里抽尽。
王有才的烟瘾也不小,一天得抽一二包,那食指、中指也是熏黄了。王有才抽的烟稍好一些,得二毛来钱一包。他常说,就那两个球钱,留着干啥?王有才虽然爱吹牛皮,却并不小气。按他的话说,老子光棍一条,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杨建国和李轼都抽烟,瘾都不大。一则是无聊发闷时抽一根,二则是在工地上不抽烟,就显得不合群。
宗陵抽烟,舍不得买烟,等别人给他烟。好歹是个班长,有时帮大家张罗点事,忙前忙后,其他人都不好意思不给面子,坐在一起抽烟,也随带给他一根。唯独王有才不买账,当面说宗陵是舍不得掏钱买烟,说:“龟儿子小气得很,只带烟瘾不带烟。”
对王有才的讥讽,宗陵并不在意,而且他也从不主动向别人要烟。他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
杨建国对李轼说:“乡下不易,下去过就晓得了。宗陵不容易,才二十多岁,肩头上就压着一个家,一个老婆两个娃儿。上次他说老婆又怀上了,恨不得把一个钱掰成两个用。农村像他这种年轻男人,不顾家的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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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歇气时,李轼和宗陵坐在江边,一边抽烟,一边摆龙门阵,摆到上次去黄皮家领工钱的事。
李轼问:“累死累活干一天,咋就这几个钱?”
宗陵说:“兄弟哇,钱多钱少,你得看跟哪个比。要是跟我们乡下比,这就算好到天上去了。我为啥不愿意呆在乡下,杨建国为啥下了乡还要回来,还不是因为农村更穷,连这个钱的零头都挣不到哇。但话说回来,要是跟正规的运输单位比,这点钱就少多了。”
宗陵说,我虽然只干了两三年,但对城里的这行当也熟悉了。城里有运输公司,运输公司都是国营的,靠汽车搞搬运,距离也远。除工资外,福利、劳保都齐全。还有运货的航运公司,说到这里,宗陵用手指着对岸码头上那些船说:
“那些船都是航运公司的,船身上都有编号。这些单位你根本没法比,他们都是公家营生,人家都不叫搬运,而叫运输。”
李轼随着宗陵的手看过去,对岸都是泊在江边的船舶,大大小小都有,有轮船有驳船。有的船正在冒着浓烟离去,有的船正在鸣笛靠岸。这些船李轼他们不陌生,当学生时,都喜欢从那些囤船上往江里跳,觉得特别爽快。那时何曾想到过干活路人的辛酸,如今是有点体会了。
宗陵接着说,还有一种叫群运社或搬运站,性质是集体所有制的。分两拨人,一种是拉板板车的,两条腿加两个轮子。一种跟我们一样,肩膀上压一根扁担,干活也全靠体力。宗陵又用手指着对岸码头说,那些干活路的人就是。李轼看到有很多搬运工在忙碌着,上上下下从船上卸货,人如蝼蚁般在码头石梯上蠕动。宗陵说,不过,他们好歹算是集体所有制的正式员工,除工资外,基本劳保也有,人老了时,也可以拿点退休费。同样的活路,国营单位的人挣的比集体单位的人挣的多,而集体单位的人挣的又比我们这种没单位的人挣的多。说到这里,宗陵深吸了一口烟,对李轼说:
“兄弟,你说这合理哇?我就想不通这究竟是为啥子?”
李轼没有回答宗陵的话。他慢慢吸了一口烟,又轻轻地吐出来,看着烟雾后宗陵那张脸,模模糊糊。他想世界上就数“合理”二字最朦胧,最不易说清楚。各方都有各方的理,各方都认为自己的理对。而宗陵认为不合理的事情,往往就是由官方的理定下来的,区区一个宗陵能奈何得了?
宗陵看李轼没有接他的话,又说:我们这种搬运工与搬运公司、搬运站是不一样的。首先是没有组织,上头不管的。其次干的都是一些零散的活路,不太好干的活路,都是工头凭关系四处去揽的活路。第三没有财务手续。像我们为机械厂干了活路,厂里付了钱,但厂里要发票走账。黄皮手上也没有发票,为了开票,他得去找一家搬运站“挂靠”,以搬运站的名义开出发票。这需要向搬运站交管理费,最少得百分之十,有时得百分之二十,这就看黄皮的本事了。这算是对公的。再加上揽活也须向私人打点,向机械厂管事的人塞钱,塞多少也看他的本事了。最后他还得提成,提多提少,各个工头也不一样。
宗陵介绍完情况,最后总结:“你说,哪个工头会亏自己少拿哇?就这样七扣八除,到你手上就差不多了。一句话,干得多,挣得少。你要不干,工头还不稀罕你,跟老子有的是人想干哇。”
李轼一想,也还真是这个道理,能挣钱的地方不多,有啥好说的,知足吧。
“小李,你刚才还嫌钱少哇,说累死累活就挣这几个钱。兄弟,你是不晓得哇,我们在农村哪天不是这样累死累活的?年年如此,挣的钱比这零头还少哇,找哪个评理去哇?老话说人比人气死人!”
宗陵说完话,顺手把剩下的烟屁股,狠狠地摁在地上。地上原本有一大群蚂蚁在来来回回搬东西,两队蚂蚁秩序井然,很像搬运工,一队摇摇晃晃负重过去,一队急急忙忙空载过来。它们被宗陵摁下的烟屁股阻拦了方向,一时乱了队形,四下散开,乱爬乱撞。
李轼听出宗陵话中的怨气。他晓得宗陵说的这种情况是真实的,就是所谓的城乡差别、工农差别。为啥如此,他搞不太清楚,也不爱去多想,这涉及到国家的大政方针,有一点是可以看清楚的,除了是历史原因外,还有现实的因素。可以用另一种情况来说明,在本市,同样是全民所有制单位,同一工种的二级工在中央企业、省属企业、地区企业、市属企业工资是不一样的。这算是啥差别?他也搞不清楚,原因嘛,应该很简单,上面定的,也就是说是人为的。这种差异不是因工作性质的差异形成的,是因为工作单位的不同性质造成的。而这些还仅仅是一些小差异,大的差异除了城乡差别外,还有社会身分的差异,如干部和工人的差异,连管理部门都不一样,干部归人事部门管,工人归劳动部门管。不同的人被贴上不同的社会标签,最终形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李轼想自己和宗陵都弄不明白这中间的名堂,所以他只敷衍了一句:
“是没有地方评理,但那能怪哪个呀。只能怪你命不好,生在农村。”
“是啊,小李,我也经常想是我命不好。农村人一出生一辈子就定死在农村了,要想进城,跟老子想都不要想哇。”宗陵说完,又摇摇头,“不过我也不太信命这球玩艺,不是也有很多农村人进城了哇。很多地方上和部队上的干部不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哇!远的不说,我们眼前的老黄牛原来不也是农村的哇?”
“宗陵,你要这样说的话,我就要说你不是命不好,是生不逢时了。农村人户口要进城那得有机会才成,没机会你就是头撞破了也不成。老黄牛那个时候是工厂需要劳动力,从农村抽调不少人,而且那时的户口管制没有现在严格。现在不要说农村户口不能迁到城市,就连小城市户口迁到大城市也不行了。不仅如此,后来对城市人口也进行控制。******失败,大量工厂下马,当初从农村来的很多人都被退回农村。到六零年又搞精简,一些城里的职工和居民也被下放到农村去,老黄牛不是也被精简了吗。”李轼一边说,一边将烟屁股扔进水中。看着那一道烟跌进江水,立即烟飞灰灭,眨眼就看不见了。
“小李,那是老黄牛自己憨,跟老子要是换了我,我肯定不会再回到乡下去。”在这件事上,宗陵是很看不起老黄牛的,多次表示过他的看法。
“老黄牛是人老实,遇到了那种形势,他也没办法。”
对政治运动的体会,李轼比宗陵要深得多,对老黄牛的境遇,他是能理解的。李轼随手抓起一块薄片似的鹅卵石使劲扔向水面,看着那石块在水面上连续跳跃着,最后一头栽进水里。他心里说,宗陵的梦就像这打水漂一样。好像晓得李轼在想啥一样,宗陵也站起身,很坚决地说:
“以后事以后才晓得,小李,烟抽完了,干活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