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人与人不同
三、宗陵的心愿
一天下午收工后,李轼正要回家。(.)宗陵叫住李轼,说一同走,他也要进城转转。在路上李轼想起王有才老笑话宗陵有家不回的事,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老不回家,把老婆娃儿丢在家不管,也不是事吧?”
“这你就不晓得了哇,我们家不缺人手,不缺劳力,就缺钱哇。我每个月都回去一次,还带钱回去,这比啥子都管用哇,眼红我的人多啦!一二十块钱在你们眼里不算多,在乡下人手中就算一笔大钱哇。”
“看你说的,好多城头有单位的人,一个月也就挣二十来块钱,也得养一家人。也是一笔大钱。”
“王有才老笑话我有家不回,我回去干啥?白天在地里抡锄头。到了晚上更无聊,没事好干,也没地方好去哇。农村没电,乡下人吃过晚饭,怕费油就吹灯睡觉。城里多好哇,有地方耍,有公园、图书馆、剧院、电影院、商店,休息时上街转转,看看闹热,多安逸哇。就是到了晚上九十点钟,大街上人照样闹热哇。”宗陵话里有一种明显的羡慕味道。
这时,他们已经从渡口码头上来,走到大街。俩人都顺着街边走,而宗陵却总是走走停停,时不时要往商铺里面张望。李轼不愿意停下来等他,对他这种举动也有点不耐烦:
“口袋里没钱,你上街乱转啥?又不买东西,有啥意思。”
李轼不太理解宗陵上街闲逛的举动,因为他没事是不上街的。说话间他们走到东街,这是城里的一条主要的商业大街,商铺云集,人流密集。李轼对这些熟视无睹,没有一点新鲜感,随意走着。旁边的宗陵还是保持着那种军人一往无前的步伐,脑壳却在脖子上乱转,四下看闹热。听到李轼问话,就回答:
“你是城头人,你当然不觉得,这种闹热是乡下没有的。我当兵那会儿就巴不得能留在城里工作。虽说我没钱买东西,到商店转转也开心哇,看闹热不要钱吧。反正下班了也没其他事了。”
两个人边说边走,经过百货公司和几个大商店时,宗陵就往里进,还要拽着李轼一同进。李轼说我是赶路回家,你是来看风景看闹热的,你老人家自便吧,我得回家了。宗陵忙拐出来,又和李轼并排向前走,说今天不是来逛街,是想去看一场电影。
“我虽然没钱买东西,花8分钱看场电影总可以哇。这点钱我还是愿意花的,比买烟抽划算哇。”
“电影院就那‘老三战’片子和新闻简报,你肯定看过了。你不嫌烦?”
李轼一边说,一边侧头看看宗陵,宗陵穿着半新旧的军装,人显得很精神。他说的片子即电影《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据说是能体现革命文艺思想和******军事思想的。那时电影院里能放的旧故事片就这三个,其他的都成“毒草”了,老百姓诙谐地称之为“老三战”。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形势大好的新闻简报了。
“演打仗的,好看。我最欣赏《南征北战》中,敌军参谋长对敌人军长说的那句话:不是我们无能,是****太狡猾。”
这是很多人都能耳熟能详的一句对白。人们在生活中为了开玩笑或自我解嘲,也喜欢引用这句话。李轼一听宗陵说这句台词就忍不住笑起来了,说:
“那还用说,****肯定‘狡猾’。要不然******能指挥****把国民党军队打得唏哩哗啦的,把他们撵到台湾去。不过,再好看的片子,翻来覆去地看有啥意思。”
“就算是新闻简报,那也总比农村啥都没有强哇。农闲的时候,我就让我老婆带着大娃儿进城来转一趟。我们那里说起来离城不远,跟老子好多人这一辈子就没进过城哇。兄弟,不怕你笑话哇。我有一个想法,让我儿子能多读点书,以后有机会进城工作,所以我给他取名宗城。我现在让他进城逛逛开开眼界,看看城里有多安逸,就是要让他能发奋读书,以后能到城里工作,有个城市户口,有一个好出息哇。”说这些话,宗陵眼里放光。
李轼心里明白,宗陵说的这些就是农村缺文化,这也是城乡差别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自己不愿下乡跟这也有一定关系。其实像李轼这种从小就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很难真正理解宗陵的内心。那时的农村不仅是经济落后,农民日子过得很清苦,而且文化更落后,文化生活更为贫乏,农村年青人的苦闷可想而知。像宗陵这种有点文化,又在城头呆过几年的农村年青人,向往城市生活是情理中的事。
现实中农村的年青人要想进城工作和生活,改变原有的农民身份,基本上就是两条路。一是读书读到大学或中专,毕业后可以由国家分配工作,二是去当兵,提干后转业到城市工作。对农村的年青人来说,这两条路都很不容易。宗陵自己曾经就走第二条路,没走通。如今他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指望儿子能通过第一条路走进城市。李轼晓得这一条路实际上是更难的,宗陵这个想法也许到头来仍旧还是一个梦。
他们经过一所学校时,宗陵问这所学校咋样?李轼一笑说,都不正经上课了,还有啥咋样不咋样的。不过在“文革”前还算一所不错的学校。
宗陵停下脚步,对学校大门内的建筑张望起来。李轼说你要看就自己看吧,我得先走了。李轼说完就往前走,宗陵紧赶两步追上李轼,对李轼说,他所在的生产队比起来那些大山深处、偏远地区的农村来说,条件还算是不错的,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家的娃儿因为没钱上不起学。农村学校的教育质量也很差,多数老师就是小学毕业生的水平,一个小学就三四个老师。有些老师上课还背着娃儿,有时娃儿哭了,老师还得先顾着哄娃儿,哪里顾得上教学生,农村学校学生学到的东西少。
李轼点点头说,我见过农村的学校,确实恼火。宗陵接着说,农村学校也少得很,有的一个公社才有一个小学,远的学生为了上学得跑几十里路。所以农村娃儿能把小学读毕业就不错了,能考上初中的就算是烧了高香,要是那家娃儿能考上高中,那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宗陵说他们公社就有一个考上这城里高中的,都说是他先人积德了,要不是赶上了文化大革命,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也保不齐。现在也成了回乡知青,但也不错,当了大队会计,也算一级干部了,要是以后再混得好点,说不定还能到公社当一个干部,那就是脱产的干部了。
***
一同走着,李轼想的跟宗陵完全不一样。李轼心想你宗陵就做梦去吧,农村娃儿要考进城里的学校谈何容易。城里的中学不要说高中,就是初中里也找不到几个农村的学生。李轼他们年级一共两个班,他们这个班上一个农村的学生都没有,另一个班有两个学生是郊区农村的。高68级三班有几个学生是从周边县农村来的,据说就是降低分数招收进来的,说是要执行阶级路线,照顾贫下中农子弟入学。这几个学生每次考试成绩都是垫底的或不及格的,还得老师开小灶。这几个学生自身整得很恼火,旁边的同学说这是拔苗助长,拔苗的人累得腰痛,苗却长得半死不活的。
“文革”兴起,这几个学生都揭竿而起。其中两人成了保皇派组织领袖,三人成了造反派组织领袖,虽说是对立的两派,观点却是一致的。都说要保卫**的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路线,要铲除**的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说现行的教育制度剥夺了农村娃儿上学的权利,他们要为农村娃儿争取平等的读书权利等等。李轼想难怪******要改革教育制度,看来出发点至少是好的。
宗陵走路还保留着那种军人的姿势,有一种气势,不过在李轼眼里觉得有点机械,他是一个喜欢自在的人。宗陵看李轼只顾想自己的,没有接他的话,就自言自语地说:
“我这辈子窝在乡下,就算了,不能再让我儿子窝在乡下。”
其实李轼也在想宗陵说的这些事,听宗陵这一说,他就想宗陵把希望放在儿子这一辈上,说明他也是一个有主意并执着的人。只是他这种希望要实现是太难了,明摆着的是,农村娃儿受教育环境及各种条件的制约,要靠读书跳龙门,实在是太难。而现在更是时机不对,现在全国的中学生都下乡了,厂矿也基本上不招工了。这种时候,你宗陵还惦着进城,做梦吧。但他不想揉碎宗陵这个美好的梦,既然是梦,碎不碎都一样。况且,自己不是也不相信这种状况能持续吗,这样一看,宗陵还真是一个有想法的人。
“那你就慢慢等那一天吧。”李轼一笑说。看着身边走着的宗陵,他想等宗陵的娃儿长大,十多年以后的事了,说不定社会早就大变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大什字的十字路口,李轼往回家的路走,宗陵直奔电影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