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围城第104章

　　　　不提还好，区巡抚更加生气，“都说你岭南第一精明，我看你是吃馒头不记数，你那侄子，如今倒有九成是铁山的人！”
　　
　　    李玉堂一愣，赔笑道：“这话偏颇了，铁山是李家仇人，重甲毕竟姓李。”
　　
　　    区巡抚冷冷道：“你前脚进大狱，这姓李的好侄子就跟铁刚嘀嘀咕咕，蛊惑全家，要把机械厂献给铁山，合同文书都拿出来了，逼着重光签字——你还不知道？得亏舒云早看出他不是好鸟，重光也机灵，愣是没签，跑来告诉我，事情才有转机。”
　　
　　    “有此事？”李玉堂大吃一惊。
　　
　　    区巡抚懒得再跟他啰嗦，“我看你真是老了，倒不如我女婿明白事理，以后李家的事，该让重光多拿拿主意了。”
　　
　　    李玉堂仍坚持，“日后有他拿主意的时候，如今，是我儿子，就得听我这个爹的。我意已决。”
　　
　　    区巡抚一摆手，“别来这套！他还是我女婿呢，我把女儿嫁他，等于入了股，用你们生意人的话，你这儿子有我一半股，他要干嘛，也得问问我这个股东！”
　　
　　    李玉堂怒从中起，可瞬间想到秦少白的话：一定要紧拉区巡抚，只好强压怒火，一时竟无计可施。
　　
　　    区巡抚也知道不可闹得太僵，口气缓和了下来，“实话告诉你，部堂大人绝不会让制造局落到铁山那搅屎棍手里，李重光是我女婿，我信得过，部堂就信得过，他老人家已经点头。这总办，就是李重光！”
　　
　　    李重甲派出的小厮祥子十分尽责，打听出阿四跟区舒云斗嘴失利，灰溜溜去了沙面的医院，急忙回来报告李重甲。
　　
　　    “又是医院？”李重甲很奇怪，沉吟着。
　　
　　    祥子小心地察言观色，“要不，我回头跟小丁套套话？”
　　
　　    李重甲瞪他，“蠢货，那父子俩是二老爷的两条狗，鼻子灵的很。你只管细细盯着，敢自作主张，打折了你的腿！”
　　
　　    祥子答应着退下，李重甲皱眉沉思，随即起身出去了。
　　
　　    新房外，区舒云正坐在廊下发呆。“给二少奶奶请安！”她抬头一看，是李重甲，不禁一点面子也不给地冷哼道：“不用这么假惺惺，怎么说你也是做哥哥的，倒给我请安。”
　　
　　    李重甲笑道：“二少奶奶神通广大，新房里点灯熬油印照片，救了我兄弟的命，重甲感激加佩服，打心眼里敬重。”
　　
　　    “你兄弟活蹦乱跳出来，有人心里不见得痛快。那没办法，不救男人，难道要我当寡妇？你知道我的厉害就好。”
　　
　　    李重甲呵呵笑着，忽然问道：“重光身上好多了吧？”
　　
　　    区舒云不明所以，“他……没哪不好啊？”
　　
　　    李重甲笑道：“那是我多虑了，昨见一婆子端药碗进这院，还当是重光不舒服。”
　　
　　    区舒云没在意，“他结实着呢，成天往外跑。”
　　
　　    李重甲试探成功，还不忘挑唆两人的关系，“那你可得看好了，男人就怕在外头野了心。”
　　
　　    区舒云站起身来，懒洋洋地，“你甭挑唆，我们说话就走了，老爷让他多拜拜客。”
　　
　　    “走？上哪？”李重甲惊觉道。
　　
　　    区舒云醒悟，立刻住口，“不上哪，随便说说。”
　　
　　    看着区舒云回房，李重甲立刻回了自己的小院，祥子还等在那里，他招招手，吩咐道：“拿我的片子去沙面找捕房的罗沙展，让他把医院的病人资料给我搞一份，要快！”
　　
　　    祥子答应一声要去，李重甲又叫住他，“告诉他，一点风声不能露，姓铁的那边也得瞒着！”祥子点头去了，与老丁擦身而过，老丁看见李重甲，连忙过来，“大少爷好，正找您呢，老爷在书房要见大少爷。”
　　
　　    李重甲有点心虚，“老爷没说什么事？”
　　
　　    “小的哪敢打听老爷的事。”老丁摇摇头。
　　
　　    “你先去，我马上就到。”
　　
　　    书房里，李玉堂正襟危坐，李重甲进来，忐忑地磕头请安，却听不到李玉堂叫他，抬起头，却见李玉堂正踩着一个高凳，伸手去够书架顶层一个包袱。
　　
　　    李重甲连忙站起身来，“叔叔要取哪本书，让侄儿来，叔叔年纪大了，这登高爬低的事可不能干。”
　　
　　    李玉堂默默地让开，李重甲踩上凳子。
　　
　　    “最顶上那个黄缎子包。”
　　
　　    李重甲取下布满灰尘的书包，下来呈给李玉堂，他却不接，“打开吧。”李重甲点点头，吹了吹灰尘，呛得只咳嗽。老旧的缎子被解开，露出一叠子账册文书图纸之类的东西。李重甲翻检着。
　　
　　    李玉堂轻声问道：“认得吗？”
　　
　　    “大概——跟机械厂有关。”李重甲摇摇头。
　　
　　    “不错，这些个地契、厂房图纸，机器装配图，还有账册，都是你爹的手笔。”
　　
　　    李重甲身子一颤，手上正翻检到一份账册，上题“利生机械厂账册”，下头落款——李玉宸 光绪十一年。
　　
　　    “认得你爹的字？”
　　
　　    李重甲声音哽咽，“认得。”
　　
　　    李玉堂看着他的表情，叹道：“你父亲真是一笔好字！写字，写文章，画图，算术，工程，样样精通，论才具，远在我之上，李家最大的一份家业，利生机械厂，是你爹一手创建。”李重甲心中激动，却不知叔父为何对他说起这些。
　　
　　    “心眼活，胆子也大，敢想敢干，可也败在这副心胆上！账册你拿回去细看，便知当年李家遭了多大的祸，你爹逃到南洋，病死他乡，官府拿不着人，把我下了大牢，偌大家产，填窟窿，上下打点，散得差不多了，你爷爷一口气没上来也去了，这就叫家破人亡。”李重甲听得惊心动魄。“打牢里出来，我一心重振家业，官府拿了厂子经营不善，仨瓜俩枣要卖，我又买回来。我没你爹聪明，也不敢跟他学，只凭着诚心实意，不辞辛苦，慢慢地也把这份家业又挣回来了！重甲呀，人要上进，可不能心太热，心眼更不能邪！”
　　
　　    听到这里，李重甲浑身紧张，低声道：“叔叔叮嘱的是！”
　　
　　    李玉堂微微点头，“机械厂改制造局的事，想必你已知道。”
　　
　　    “侄儿知道。”
　　
　　    “你有什么意见？”
　　
　　    “全凭叔叔做主。”
　　
　　    李玉堂脸色一沉，“你不心疼？那可是你爹的机械厂，大房的财产！”
　　
　　    李重甲淡淡道：“叔叔这话显见得还是对侄儿有猜忌！就不说机械厂是在叔叔手里起死回生，李家并未分家，财产何曾分过大房二房？重甲又焉敢对机械厂心存觊觎？”
　　
　　    李玉堂语气严厉起来，“话说得漂亮，可我一入大牢，你就忙不迭地要把厂献给铁山，若不是重光两口子，这会子厂子早在铁山手里，铁山应了你什么？是不是让你当制造局总办啊？”
　　
　　    李重甲一听，“扑通”跪倒，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他早有准备，硬着头皮分辩，“他应了侄儿要保叔叔的命！”
　　
　　    李玉堂大怒，“你也信他！好歹你也在官场上混了几年，能看不透这里头的关窍？献厂就是认罪，到时候我掉了脑袋，你当了总办，李家就是你李重甲的了！这一招还真是高，可就是太歹毒，我不敢相信，李门竟出了如此骨肉相残的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