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走进拱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圆形厅堂里剩下的人。
齐铁嘴正把钢丝往腰上缠第三个死疙瘩,二月红已经走进了右侧第二条通道,张日山守在他身后待命。
……
张启山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几乎不需要用力,整扇门向内缓缓荡开。
门后的光线是一种惨白刺目的雪光。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张启山迈过门槛,靴底踩在了一片冻得硬实的雪地上。
眼前是一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景象。
东北……
墙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壳子,几只乌鸦蹲在墙头缩着脖子,黑羽毛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绒毛。
远处的山影在天色下呈现出一种阴沉沉的苍青色,山顶的积雪和天边的云层糊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张启山站在院子正中央,北风从他身侧刮过去,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自己离开这里多少年了,不曾想…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启山的手指扣上了枪柄,然后他看清了推门进来的人,整只手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肩背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袍,袖口卷了两道折,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右手提着一只铁皮水桶,左手虚虚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每一根手指都是完好的。
他的脸被北风吹得泛红,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父亲?
当年为了掩护他带人逃跑,被日本人一枪打穿了胸膛死在雪地里的父亲。
那个他亲手埋在一棵树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能立起来的父亲。
那个在他之后漫长的十四年里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却从不肯开口说话的父亲……
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臂完整无缺,右手提着铁皮水桶,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上落着几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张启山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开又合上,指尖扣在枪柄上微微发颤。
死人不可能复生。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死亡,在日本人的劳工营里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可是眼前……
“启山,来了。”张泽专微微一笑,声音和记忆中一样低沉。
他把铁皮水桶搁在井沿上,朝张启山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的雪,掌心厚实温热,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的温度真实得令人发指。
“……父亲。”
张大佛爷是九门之首,是长沙城布防官,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把东北的一切都封存在记忆最深处,不允许自己去碰。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双臂完好的张泽专。
“发什么呆?”张泽专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这是泠月小姐的回信。”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张启山的手指在信封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接了过来。他捏着信封的边缘。
父亲生前根本不了解他和张泠月之间还有书信往来。
眼前这个人,不是他的父亲。
这个信封,也不是她的信。
张启山将信封捏在指尖翻了个面,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收入怀中,没有拆开,也没有追问。
他需要先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阵法?幻术?还是某种能读取记忆的阴物?
不论如何,不能打草惊蛇。
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东西,越是危险;越是你想相信的东西,越是致命。
“进屋吧,外面冷。”张泽专拍了拍他肩膀,提着水桶朝堂屋走去。
张启山跟在他身后,将每一步都踩在父亲踩过的脚印上。
他刻意测量着脚掌落地的位置和时间差,从院门口到堂屋门槛正好是十八步,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幻境没有破绽,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它给他的东西太好也太完整了。
好到不真实,完整到可疑。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布下这个陷阱的人把猎物最想吃的饵料研究了个通透。
……
接下来的时间幻境给他安排了好一阵和谐的家常。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张泽专把他领到他的旧房间门口。
房间里的陈设和他离开那年一模一样。
张泽专站在房门口对他说明天早点起一起去后山打猎,然后替他把门带上走了。
张启山坐到炕上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然后他将信封凑到煤油灯的灯罩边沿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角,米黄色的宣纸迅速卷曲变黑燃烧起来。
火漆融化成一滴红色的蜡泪掉在他指尖上烫了一下,张启山看着那些灰烬一片一片地落在炕桌上。
张启山熄了灯和衣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
***
齐铁嘴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应该再摇一卦。
他选的通道是张启山隔壁那条,走进去的时候还信心满满,觉得钢丝在腰上缠了三个死疙瘩怎么也不可能走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通道忽然分了个岔,他想都没想就往左拐了,拐完之后才想起来应该在岔路口给后面的人留个标记,但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不是刚才那条路了,身后的通道也分了岔。
齐铁嘴发现自己在矿道里迷路了!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举着火把朝每一个方向都照了一遍,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推开了一扇门。
门外是一片雪地。
齐铁嘴一只脚踩进去雪灌了一靴子,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抬头一看,雪地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身姿如松,冷硬如刀,整个人的气势比北风还冷。
“佛爷?”齐铁嘴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眼睛。
张启山不是进了他隔壁那条通道吗?什么时候跑东北来度假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钢丝,还缠在腰上,但钢丝的末端并没有通向身后的通道,而是消失在雪地里某个看不见的远处,像是被拉进了另一层空间。
“你在那里做什么?”张启山回头看见了他,眉头微皱。
齐铁嘴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腿往张启山那边跑了两步,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雪地里栽进去,爬起来的时候帽子都歪到了后脑勺上,脸上糊了一层雪面子。
他一边呸呸呸地吐雪渣子一边声音拔高了几度:“我还想问您呢!这是哪儿啊?您不是从另一条道进去的吗怎么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这雪——这雪怎么是真的啊不是假的!您摸摸您摸摸,凉得我一激灵!”
张启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院子里那间亮着煤油灯光的堂屋,窗纸上映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剪影。
“佛爷……”齐铁嘴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小心翼翼地走到张启山身边压低嗓门道,“这位……这位是?”
是家父吗?
“他已经死了。”
齐铁嘴咽了口口水。
他看了看堂屋窗纸上那个温和厚重的剪影,又看了看张启山那张比平时更冰冷的脸。
齐铁嘴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幻阵之极者不假外物,取困者心中至欲至惧而化之,欲则亲见所欲,惧则亲见所惧。
眼前这个父亲不是真的父亲,这是张启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被幻境具象化之后的结果。
齐铁嘴正要开口解释,堂屋的门忽然开了。
张泽专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张启山直接落在了齐铁嘴身上。
他微微一笑,笑容和刚才对张启山时一般无二,带着长辈的包容:“启山,这是你朋友?怎么不请人进屋坐。”
齐铁嘴差点被这声音震得后退一步。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上缠的钢丝,钢丝还在,但末端的拉力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张启山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佛爷您听我说,这里不是真的。这是幻境,您心底最放不下什么它就给您看什么。您父亲他………您知道他不在了,您得——”
“我知道。”张启山打断了他的话。
张启山松开攥紧的拳头,从雪地里迈出一步,朝堂屋走去。他在台阶前停了一下,对齐铁嘴说了一句:“进屋。”
齐铁嘴在雪地里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弯腰把靴子里的雪倒出来重新穿上,跟着张启山走进了那间亮着煤油灯的堂屋。
这一待就是一整天。
张泽专在堂屋里摆了一桌酸菜白肉锅招待他们,给齐铁嘴盛了一大碗酸菜汤让他暖暖身子,还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给他披上。
齐铁嘴裹着那件带着樟脑味的大棉袄坐在炕沿上,嘴里塞着酸菜白肉,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偷瞄张启山。
这东北的冬天还挺舒服的啊……齐铁嘴心想。
张启山坐在炕桌另一边,端着碗慢慢地吃,表情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他总是先夹父亲递过来的菜,再夹别的。
这个细节太细了,张启山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齐铁嘴看得出来,张启山在珍惜。
可佛爷不是知道这是假的吗?!
酸菜白肉锅的热气在煤油灯下升腾,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格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另外三个人在窗外无声地交谈。
张泽专聊起张启山小时候的事,说他五岁那年爬上后山掏鸟窝摔断了一根肋骨,回来之后一声不吭硬撑了两天才被发现。
张启山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大概不记得自己五岁掏过鸟窝,但还是嗯了一声,把那个故事当做真的一样接受了。
齐铁嘴在一旁听得入神,心想原来佛爷小时候也这么倔。
时间在这座院子里过得很慢,慢到齐铁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幻境里待了好几天。
齐铁嘴的内心从最初的恐惧转为好奇再转为一种小心翼翼的旁观。
他知道这些画面是假的,是幻境偷来的,但对张启山来说它们可能是十几年来唯一一次重新坐在父亲对面吃一顿饭的机会。
*
夜深的时候张泽专把两人分别安排到两间房里休息。
齐铁嘴躺在陌生的炕上盯着天花板看,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翻了个身把白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重新捋了一遍,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不对,这座宅子里少了一个人。
如果这座宅子真的是张启山内心渴望的投射,那张泠月应该在。
她怎么可能不在?
如果幻境要满足张启山内心最深的渴望,不可能只给他一个父亲却不给他一个她。
除非张泠月不需要被幻境制造。
齐铁嘴蹭地从炕上跳下来,连棉袄都顾不上披就推门冲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张启山的房间门口把门拍得震天响,拍了几下门自己开了。
“佛爷!”
“您听我说,我想到一个问题——泠月呢?您的幻境里有您父亲有您家老宅连我都被扯进来了,但泠月在哪里?”
张启山捏着信封的手指骤然收紧,猛地站了起来。
难道……她有危险?
他一把抓起炕边的大氅甩在肩上,将配枪插回腰间,推开房门大步走进雪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走。”
齐铁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去,两个人穿过铺满白雪的院子朝前院走。
“启山!”
张启山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的世界正在碎裂,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双手从中间撕裂。
齐铁嘴死死攥着张启山的胳膊,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烈震动,整个人差点又摔个嘴啃泥。
他闭着眼睛把能想到的满天神佛全部求了一遍,白光忽然消失了,震动也停了,屁股底下重新坐到了实实在在的青石板地面。
齐铁嘴睁开一只眼,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那条宽阔的矿道通道里,火把还插在墙缝上安安静静地烧着。
“佛爷,您没事吧?”齐铁嘴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张启山的脸色。
“没事。”张启山说完这两个字,拔出墙上的火把,朝另一个方向的方向走去。
“呼——”齐铁嘴长舒一口气
安全了。
厅堂里已经有人在了。
张隆安又在那招惹张隆泽。
二月红背靠岩壁站在另一侧,掌心躺着一颗张隆安友情提供的糖果。
张岚山已经在厅堂角落里蹲着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八扇拱门,最中间的那扇依旧毫无动静。
张隆安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朝齐铁嘴和张启山看了过来。
“哟,算命的还活着呢。”
“张隆安你咒谁呢!泠月在哪?”齐铁嘴一点也不想跟这货说话,容易折寿。
听他这一说,所有人都环顾了一下四周。
确实太奇怪了,破解幻境这么简单的事情,连齐铁嘴都出来了,小月亮不会被困那么久。
张隆安扭过头瞅一眼张隆泽,发现这家伙也低着头思考。
难道,他们所有人都还被困在幻境里?